祁柚睡到凌晨四点醒了。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了一下眼睛。陈穗没有发新消息，林砚那边也没有动静。只有备忘录里那行字还亮着——评估师。灰毛衣。圆脸。细框。节奏同步。
她把手机重新扣过去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三短一长的敲击声。如果对方只是随手回了一个节奏，她不该那么准。但如果不是随手，她在传递什么信息？
天亮之后祁柚拨了唐谨的电话。你能调一下嘉城北郊那个小区102室近期的访客记录吗？不是物业那边的登记簿，是门口监控拍到的进出人员。
唐谨那边键盘响了片刻。稍等，我接一下小区的安防系统……有了。最近两周102室的进出记录有十七条，其中重复出现的人有五个。周韧两次，穿灰色毛衣的女人出现了三次，白衬衫出现了四次。另外还有一个男人来过一次，停留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灰毛衣的每次进出时间能查吗？
唐谨敲了几下键盘。三天前的下午四点到六点半，两天前的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半，还有昨天——你们到之前的一个小时她进去的，你们走之后大概十五分钟她出来的。
昨天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
对。她的预约排在你和陈穗之前。
祁柚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时间线。灰毛衣在她们到达之前已经在评估室里面了。她不是临时来顶班的，她是当天排班表上就排好了的人员。那么这个人在韧行的组织结构里属于核心层，能接触到所有参与者的确认书和评估记录。
唐谨，能查到她叫什么吗？
物业的进出登记簿上只记了姓氏和拜访单元号。她登记的姓是——唐谨停顿了一下，
林。祁柚靠着酒店的墙壁站了几秒。她的名字只登记了姓氏？
对，访客登记表上通常只写姓氏就够了。但我在物业的监控截图里放大了一张她的正面照，发到省厅的人脸识别系统跑了一下——匹配到一个名叫林初的人，三十二岁，原籍嘉城本地，学历是应用心理学硕士。有过两段工作经历，上一份是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心理咨询师。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云城社区医院一样的背景，和沈怀谨一样的职业路径。
她离职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唐谨那边鼠标点了几下。去年六月。离职理由是个人发展。她离职后没有在公共医疗系统里再出现过。
去年六月。沈怀谨离职三个月之后。那个时间节点上，绿萝项目刚终止，沈怀谨带着硬盘撤出了云城社区医院，而镜面集团正在重新搭建地面渠道。于老师那批人当时还没有组建瀚辰文化，林初出现在嘉城，拿了一份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工作经历，原地起了一栋新楼。
她的联系方式有吗？
公开渠道查不到她的私人手机号。但她的研究生导师还在嘉城大学任教，我联系了一下——导师说她这个学生毕业后很少往来，但半年前突然打过一次电话，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导师——评估一个人的心理脆弱性需要多久？导师说因人而异，看评估工具的精度。她听完就挂了。
祁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评估一个人的心理脆弱性需要多久。这不是在做公益咨询时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在筛选目标的人在计算投入产出比。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昨天她为什么会回敲那个三短一长？
祁柚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了，在木地板上铺出一道暖黄色的窄边。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嘉城正在慢慢醒来，晨光铺在楼宇之间，把每一扇朝东的窗户都染成了浅金色。她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正文只有三个字：三点见。
祁柚盯着那三个字。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是嘉城本地。她回了一条：你是林初？
对方隔了五分钟才回复：评估师。昨天你喝水的时候我在门缝里看到了杯底的动作。敲桌是因为我在告诉你——下次来之前先看一眼101室的窗台。
祁柚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发给林砚，然后拨了唐谨的电话。101室的窗台有什么？
唐谨那边顿了一下。我昨天查看监控的时候没注意窗台。稍等……我调一下101室近期的照片。键盘声响了十几秒，有了。101室朝南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和102室窗台那两盆是同一个品种，但101室那盆的花盆底部贴了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17。
祁柚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17。L-017。韧行-017。她在沈怀谨的绿萝项目里是最后一个编号，韧行讲座签到贴纸上也是017。现在101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贴了标签的绿萝。有人在用她自己的编号指路。
她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两个字：明天。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了，整座城市泡在浅金色的光线里，每一栋楼的边缘都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轮廓层层叠叠地延展出去，像一张正在被翻开的地图。地图上那盆贴了17标签的绿萝正放在101室的窗台上，正对着街道，叶片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等人来认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