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后的阳光薄而凉。祁柚提前十分钟到了老式小区门口，陈穗已经站在单元楼下面等她了，手里攥着一个没拆封的矿泉水瓶。看见祁柚走近，她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拉了一下外套拉链。
三楼物业管理处那个门卫问了我两遍找谁。陈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我说约了韧行的咨询，他就放我进来了。但那个问法让人有点紧张。
正常。他们要对来访的人做印象记录，问谁来找谁、停留多久，都记下来。是流程的一部分。
单元楼的门禁是旧的密码锁。祁柚看了一眼键盘上的磨损痕迹——除了数字键之外，关门键的涂层磨得最亮，说明这门常开。她伸手推了一下，果然没锁。
一楼走廊只有两户。101室门锁着，门垫上一片灰，很久没人动过。102室的门新换过，深灰色防盗门上没有一个划痕。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空调外机在嗡嗡地转，低频持续。
祁柚按了门铃。不到五秒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她和周老师的风格完全不同——板正、利落、话很少。她手里夹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预约名单。
柯柚？
陈穗？
陈穗点了一下头。
两个预约都在三点。我们先做一对一的基础评估，隔壁两间房，各四十分钟。评估之后如果需要深度干预，下周有进阶课程。白衬衫侧身让开路。屋里亮着暖色灯光，走廊铺着浅色木纹地板，墙面粉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和普通住宅几乎没有区别。客厅里摆了一张三人沙发、一个电视柜、一面带镜子的挂墙衣架。茶几上放着几本心理健康杂志，封面边角微微卷起。
白衬衫领着她们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都关着，门上没有编号。她推开左手那扇，示意陈穗进去。然后推开右手那扇，朝祁柚偏了偏头。
柯柚，你在这间。
祁柚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穗已经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祁柚收回目光走进了右手那间屋子。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椅子是扶手椅，坐垫厚而软，让人陷进去之后很难调整坐姿。小圆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杯水、一只录音笔。白衬衫没有进来，门从外面被带上了，锁舌入槽的声音清脆短促。
祁柚在椅子上坐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部靠实椅垫但臀部微微前倾——既能放松又保持快速起身的平衡。她把拾音器嵌在领口内侧的线头拉了拉，确认信号畅通。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人走进来，戴一副细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名片大小的卡牌，上面印着韧行·评估师。她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在圆桌对面坐下来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柯柚，上周末周老师的讲座你感觉如何？
很温暖。
你最近有失眠吗？
有。大概两个月了。
夜里醒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祁柚垂下眼。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角度——下巴微收，瞳孔中心放散。在想未来怎么办。一个人撑太久，有时候觉得尽头太远了。
灰毛衣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了几道。她抬眼的频率随着祁柚的回答增加，从每三句看一次变成每两句看一次。祁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记录时总是先落笔、再抬头，笔尖离开纸面比正常人慢了半拍。
听起来你承受的压力不小。灰毛衣合上笔记本，我们韧行中心有一项进阶课程，下周末开始，三天两夜。全程封闭。如果你愿意参加，今天的评估算通过。
通过的条件是什么？
签一份参与确认书。她从笔记本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祁柚低头看过去——白纸、黑字、标准字体。内容和她见到的每一份协议如出一辙：自愿参加、同意封闭管理、同意在必要情况下接受辅助干预。页脚有一行小字，印刷得很浅，几乎看不见。
祁柚把纸页微微倾斜到台灯光下。那行小字和当年陈薇公寓里的纸张用的是同一版字体，字间距也相同——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她把纸重新放平，没有拿笔。我能先问一下，隔壁房间的陈穗也拿到了这张确认书吗？
灰毛衣的手停了一下。她也在进行评估。
那她的确认书和我这份一样吗？
灰毛衣看了她几秒。所有参与者拿到的都是同一份文件。
祁柚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是冷的。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杯底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力量足够传到木地板，再通过墙体的龙骨传导到隔壁。
两秒后，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有人用手背碰了一下墙壁。陈穗听到她的信号了。
祁柚拿起笔，在确认书右下角的签名线上方停了一瞬。她没有签。她侧过脸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下方透进来走廊的光线，薄薄一道暖色，在地板上铺开一个不规则的梯形。
这份确认书我先带回去考虑。下周末之前给你答复。
灰毛衣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祁柚把确认书折好放进口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祁柚刚才叩杯壁的完全一致。像某种镜像般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