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分,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个色温。
祁柚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大门方向。铁栅栏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车灯光,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像一枚亮着的棋子嵌在暗色的棋盘边缘。
唐谨从楼梯口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留下两个字:到位。
祁柚没有回应。她的视线从大门移开,落在一楼大厅入口的方向。于老师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她走路的节奏比白天快了一点,高跟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紧促的嗒嗒声。
七点半了,各位可以去活动室准备。于老师站在楼梯口拍了拍手,林夕,辅助干预前的准备从现在就开始了。你先到活动室等我,十五分钟后我开始。
林夕从房间里走出来,经过祁柚身边的时候极低地说了一句:我准备好了。祁柚跟在她后面半步的距离下了楼,经过大厅时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大门已经在缓缓打开了——不到一米的宽度,但确实在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亮灯,从门缝里滑进来,停在楼侧阴影里。
于老师没有回头。她走在前面的背影依旧平稳,但祁柚注意到她握文件夹的那只手用力过猛,指节微微泛白。
活动室的门敞开着。祁柚在门口停了一步——屋里的灯光比白天更亮,中央那把椅子换成了更矮的凳子,对面放了一把普通的折叠椅。墙壁上的装饰画被取走了,只留下挂钩上两个未填补的空洞。
林夕坐到了那把矮凳上。祁柚在旁边的折叠椅坐下,膝盖和她的膝盖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刚好够听到彼此的气息声。
七点五十分。于老师走进来,身后没有其他人。辅助干预开始。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夕对面。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来,把林夕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林夕,你之前说在医院走廊里对妈妈说过一句话。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林夕沉默了两秒。她的膝盖动了动,碰到祁柚的膝盖。那一瞬间的接触很轻,但祁柚感觉到了——有温度从织物那边传过来,稳定而微暖。
我说——你快点好起来吧。
说完之后呢?
我回病房了。我妈醒了,问我去哪了。我说我去打水。她拉着我的手说——难为你了。
林夕的声音停在这里。台灯的光照着她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颜色浅白,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于老师记录的动作停了半拍。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窗外黑色轿车的车门轻轻响了一声,在夜色里那声音清脆而短暂。
于老师,林夕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我知道你想让我说我很后悔。我没有后悔。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很累,但我出来之后给我妈道了歉,她原谅了我。她拉着我的手说难为了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暖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祁柚的影子贴着林夕的影子,重叠的边界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团块。于老师缓缓合上了文件夹,手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林夕,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刚才那番话,超出了辅助干预的预设框架。
林夕微微挺直了后背。那我重来?
不用。于老师站起来,文件夹夹在腋下,今天的辅助干预到此为止。你们可以回房间了。
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被大厅方向的门响吞掉了。
林夕坐在矮凳上没有立刻起身。她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泛红。我刚才说的——够吗?
祁柚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林夕握住那只手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台灯还没有关,暖黄色的光照着她们之间那一小片空气。走廊里传来唐谨压低的声音:面包车后备箱打开了,于老师在往里面装东西。黑色轿车的人刚刚进了办公楼。
祁柚松开林夕的手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林夕一眼。
林夕,你刚才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林夕点了点头。她嘴角那一条绷了一整天的弧线终于松动了极短的一瞬,露出了底下一点近似笑意的弧度。过了。
楼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祁柚推开活动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向前,像一根线正在被越拉越紧。她推开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坪上潮湿的泥土气味。黑色轿车的门已经关上了,车身低伏在阴影里。办公楼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快速移动。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周然的拾音器终端显示一切正常,林砚在山脚下的位置图标正在缓缓移动,沿着盘山路往别墅方向推进。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大楼深处的灯光逐一熄灭,像一排合上的眼睛。只有二楼办公室那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大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明亮标记。那道标记伸向铁灰色的大门,伸向灯光之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