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在警局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了。
笔录做完了,她签了字,但人没有走。她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膝盖并拢,手搁在纸杯上面。宋薇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祁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她递了一瓶给林夕,另一瓶放在空位上留给宋薇。你们今晚可以回家。
林夕接过水,拧了两下没拧开。祁柚伸手接过来拧松了再递回去,林夕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林砚说那个协议上的备注已经归档了,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于老师那套辅助干预的设计思路和沈怀谨早期的手写日志高度吻合,证据链打通了。
陈蔓那件事也是这样。林夕把瓶盖拧回去,轻轻转了两圈,陈蔓走了自己的路,但她到最后留了一句话——我姐姐用命换来的。我在那间活动室里坐着的时候忽然懂了。
宋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从保管箱里领回来之后她看了十几遍消息列表,表情从紧绷到松弛,像一根绳子被慢慢松开。她忽然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我妈回我了。她问我这周怎么样,我说挺累的,她说早点休息。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字就够了?林夕偏头看她。
以前我觉得不够。今天我觉得挺够的。因为她在宋薇把手机重新拿起来锁屏,放进口袋,以前我以为有人要拉着我我才走得动。今天下午在活动室里林夕说那段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其实我腿挺好的,只是太久没自己站了。
祁柚靠在旁边的墙上没有说话。她看着大厅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穿制服的警员在交接文件,有家属在等候区打电话,有两名刚下班的文职人员在门口分着同一包饼干。整个房间在深夜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枚仍在散热的余烬。
林砚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新打印的纸。她走到三个人面前停住了。镜面集团在云城的所有线下渠道都撤了。深蓝咨询的办事处彻底清空,瀚辰文化的法人已经出境。目前追查到的是资金链在境外断了三层之后指向同一个注册地——和沈怀谨绿萝项目的资金来源一致。
他们还会长回来。祁柚说。
会。但下一批土壤跟今天这批不同了。今天这六个——林砚看了看林夕和宋薇,T-001到T-006,全部撤出了。他们在云城地面上的资源已经打光了。下一个城市,下一套话术,下一批被他们筛选出来的人。但不会再用绿萝这个名字了。
祁柚从墙边直起身。那个名字种了六年,他们不会轻易扔掉。但重新长出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每一条裂缝都可以被补上。
林砚看着她。你想补?
祁柚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在沈怀谨的项目里待了三年。我知道那种话术怎么穿墙。我能认出它在别人身上的影子。如果下次还有谁遇到同样的事,至少有一个知道路的人在旁边站着。
林砚点了点头。明天来找我办手续。省厅最近在组建一个针对性别相关心理操控案件的专项小组,正在招外部协作员。
大厅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林夕站起来把纸杯丢进垃圾桶里,走到祁柚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小半步,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们影子叠在一起。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还会在吗?林夕问。
祁柚看着她。会。而且下次不用等人给你递协议才反应过来。你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就会发现了——灯太亮,窗帘拉着,椅子摆得比正常的更近。那就是门口。
林夕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只牵动了嘴角一边,但完整地浮现出来了。
宋薇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褶皱。我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站在光里的样子,目光多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夜风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秋天末尾那种干燥的草叶气味。门合上之后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把手里的纸沓卷成筒握在手里。明天还有一天笔录需要补。今天先散了吧。祁柚,你送林夕回去。
祁柚应了一声,和林夕并肩走向门口。经过门边的时候林夕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祁柚的手背,一触即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林砚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玻璃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她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那幅装饰画的下方——画里是一片草地和一棵孤零零的树。她走过去把画框扶正了,从正面看不到任何钉子或挂钩。画框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T-001至T-006,全部撤离。
她看了一眼,没有撕下来,转身朝楼上走了。大厅的灯在她身后逐一熄灭,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