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门在身后合上了。暖黄色灯光铺满整个空间,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于老师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祁柚填好的问卷,正在低头翻看。
请坐。她指了指正对面的椅子。
祁柚坐下来。她和于老师之间隔了大概两米,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人感觉在交谈范围内又不至于太压迫。祁柚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含肩。
于老师放下问卷,抬起头看她。你填得很保守。她说,所有强度选项都选了中等偏下。但一个人的状态往往在选择题之外更真实。祁柚,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梦里经常出现什么?
祁柚沉默了两秒。她看着于老师的眼睛,那种被温和包裹的、带着专业距离的注视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微微垂下视线,声音放低:有时候会梦到有人在追我。
于老师身体前倾了一点点。谁在追?
不知道。看不清脸。
你跑得掉吗?
祁柚摇头。她的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这个表情她练过。在沈怀谨的心理科诊室里,她用过相同的角度和相同的沉默节奏。她知道这种节奏会让对面的人以为自己在靠近核心。
于老师果然又前倾了一点。跑到最后呢?醒来的时候累吗?
累。肩膀很硬。
于老师往后靠了靠,拿起一支笔在问卷边缘记了几个字。祁柚的视线捕捉到那个笔划的走向——她在写高压力躯体化。
祁柚,你来参加工作坊是什么原因?
我看到邀约函上说有人会拉你一把祁柚的声音很轻,我自己走了很久,挺累的。
于老师的笔停了。她的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那层笑意温和、包容、甚至带着某种母性,像一个人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终于出现时的那种不由自主的欣慰。你一个人住吗?
家里人呢?
妈妈不在了。爸爸再婚,不常联系。
朋友呢?
祁柚摇了摇头。不太会交朋友。
于老师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外面一眼,又放下。她转过身时面对祁柚的脸换了一种表情——更松弛,更私人。像刚从咨询师的面具后面走出来,露出了底下和你一样的普通女人的质地。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也失眠。于老师声音放轻了,那时候刚来这个城市,一个人租房子,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公交车上只有我和司机。有一段时间我也梦见有人在追我。跑不动,醒不过来。
祁柚抬起头看她。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项目。一个专门帮助像我这样的人的公益项目。他们拉了我一把。于老师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所以我现在来做这件事。想把那只手再递出去。祁柚,你愿意接受一个更深入的评估吗?
什么评估?
下周五到周日,三天两夜。封闭式行为训练营。我们会教给你一套工具——帮你重新调整睡眠节奏、管理情绪峰值、建立稳定的心理防线。免费的。全公益。
祁柚垂下眼。她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了。沈怀谨管那一步叫深度介入。于老师叫它行为训练营。名字不同,内核一样——把人从常规环境里剥离出来,让她的所有社会连接断了,然后在孤立状态里施加控制。三天两夜,足够完成一个完整的刺激序列启动。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于老师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随时联系我。你的编号是T-006,我们为你留了位置。
T-006。新的编号系统。T代表什么?训练?测试?
祁柚接过名片,放进口袋。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于老师在身后补了一句:祁柚,你刚才说自己走了很久——以后不用自己走了。
活动室的门开了。祁柚走出去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那是她和林砚约好的信号——拾音器信号满格,一切正常。她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走廊,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晃着碎影。林夕正站在树下,背对着楼体,肩膀微微发抖。
祁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去,在离林夕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也是六号吗?
林夕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什么堵住的地方挤出来:她说我的问卷里有一项触发指标偏高。说我是高敏感人群。说需要更多干预才能防止意外情况
祁柚站在桂花树下。风把树冠吹得哗哗响,碎花瓣落了一地,粘在水泥路面上,被脚步碾成浅黄色的薄片。她给你名额了吗?
给了。林夕转过身来,那张年轻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苍白,但眼睛亮着,她说下周五到周日有一个封闭训练营。会有人接着我。
祁柚看着她。她的口袋里有于老师的名片,编号T-006,三天两夜封闭训练营。林夕的口袋里大概也有一张,编号更靠前。
你会去吗?祁柚问。
林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握着那支笔写了一下午问卷,虎口处还留着中性笔压出的红印。我想去。她说,她说不用再自己撑着了。
庭院里更暗了。楼里传出其他人走动的声响,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有人在低声交谈。祁柚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林夕,去之前我加你微信。到时候有什么想问的,你随时找我。
林夕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摸出手机。两个屏幕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被收进口袋。铁门那边有人在喊集合,她们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往回走。桂花香在晚风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浓得像打翻了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