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结束的时候大厅的灯暗了一半。
于老师站在门口逐一目送她们上楼,手里那本记录簿夹在腋下,封面压着一支笔。林夕走在最后一个,步伐比来时更慢,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祁柚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住,等她走近的时候侧身挡了一下。你的房间在哪?
林夕抬手指了指走廊中间那扇门。二号。
今晚别锁门。
林夕看着她,像是想问为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问了。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祁柚等她关好门之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唐谨正靠在旁边的墙上等。
晚上两点之前她会来,唐谨压低声音,于老师在分享会上把她的触发点确定了。她要在林夕睡着之前完成一次单独的安抚程序
几点?
不确定。但肯定是凌晨。所有人的深度睡眠周期里最容易打开脆弱性的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祁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宋薇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没有动静,但被子下面她的肩膀微微拱着,不像睡着了。宋薇?
过一会儿不管听到走廊有什么声音,别开门。
宋薇翻过身来,枕头上她的脸在壁灯下显得很暗。到底在发生什么?
有人在试图把一个已经到边缘的人推下去。我是来拦住那只手的。
宋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你拦住的时候告诉我。
走廊里的灯在十一点整统一调暗了。祁柚把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点十七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来。
很轻,但节奏均匀,一步一顿。有人穿着软底鞋沿着走廊慢慢走,从东头往西头,经过了祁柚的门前。脚步声没有停。它走到林夕那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然后有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咔嗒声,门被推开又合上。
祁柚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二号房的门紧闭着,从门缝下面漏出一丝极暗的光。她走过去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话,音量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节奏很熟悉,像沈怀谨在诊室里做记录时念出观察条目时的语调,平缓、持续、不带情绪。
三分钟后门开了。于老师走出来看见祁柚站在门口,表情没有变。她微微笑了一下,把门带上,侧身从祁柚旁边经过。
还没睡?
睡不着。
于老师点了点头,像对待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睡不着可以到一楼休息室坐坐。那边有热水。她说完往前走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柚推开二号房的门。林夕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暗光里散得很开。
她说了什么?
她说明天上午有一个体能测试。说如果我不通过,就没有资格参加后面的课程。她说后面的课程可以帮我真正好起来——林夕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前提是我要签一份协议。同意在必要的情况下接受额外的辅助干预
你签了吗?
没有。我说明天再说。
祁柚在床沿坐下。林夕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不紧,但指腹贴着她的脉搏。祁柚,签了之后会怎样?
祁柚感觉着自己腕间那一点微微发凉的触碰。窗外院子里的摄像头正在缓慢旋转,黑色的半球体在月光下划着无声的弧线。她把另一只手覆上了林夕的手背。签了之后他会拿你的信任当梯子,送你到那个站不稳的地方去。但你签之前会有人告诉你的。我会在。
林夕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你明天会站在能看到我的地方吗?
走廊里的灯从暗黄色调成了更暗的橘色。祁柚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见林夕已经重新躺下去了,被子拉到肩膀,脸转向墙壁。壁灯的微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那轮廓薄而安静,像一张正在被折起来的纸。
祁柚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频嗡鸣。她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过防盗网看见院墙外面黑沉沉的树影在风里摇动。远处有一辆车的灯光扫过树梢,然后熄灭了,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刚好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