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的窗帘全部拉上了,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六把椅子摆成一圈,正中央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六本空白笔记本和六支笔。
于老师站在圈外,拍了拍手。第一课很简单,做一次自我介绍。
她走到每个人面前发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三个问题:你最害怕什么?你最渴望什么?你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祁柚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旁边林夕握着笔,卡片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丸子头的女孩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我最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最渴望被人记得。最近一次哭是上周,因为加班到凌晨打不到车。
于老师点了点头,在她的卡片上做了一个记号。那个记号看起来像一条细线,祁柚坐在斜对面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笔划的轻重明显区别于其他文字。
轮到宋薇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开始发紧。她开口时声音低哑:我最害怕突然收到坏消息。最渴望有人让我觉得累了能停一下。最近一次哭——今天早上出门前,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她没回。
于老师在宋薇的卡片上打了两个记号。祁柚注意到于老师握笔的姿势和沈怀谨有一个相同的习惯——记录时用小指抵住纸面,关节微微泛白。
林夕是第四个。她攥着卡片的手在发抖,那一点颤抖通过椅腿传到了地板上,连旁边的祁柚都能感觉到轻微的共振。我最害怕……我妈有一天不在了。最渴望她能身体健康。最近一次哭是前两周,我在医院走廊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腿麻了站不起来。
于老师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林夕两秒,目光柔和而专注,像在看一件即将拆封的易碎品。你一个人陪护吗?
累吗?
林夕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眼眶红了一圈。于老师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卡片上画了一个圈,把整张卡片的内容框了起来。
六个人都说完之后,于老师把卡片收走放进了抽屉里。下午的内容是小组合作挑战,先休息吃午饭。餐厅在二楼东侧,自助餐,随意取用。
她们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祁柚经过那张矮桌时瞥了一眼抽屉缝隙——卡片没有完全放平,最上面那张露出了角落,上面写着T-003,旁边画着一个圈。只有林夕的卡片有一个圈。
自助餐厅是长条形,落地窗外是草坪和远处的铁丝网围墙。餐台上摆着普通的家常菜,米饭、炒青菜、番茄蛋汤、红烧排骨。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加热后温和的气味,和外面灰色院墙的冷硬形成了某种反差。
五个人拿了餐盘各自坐下,只有祁柚端着盘子在靠窗的位置单独坐着。宋薇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走过来。
能坐这儿吗?
祁柚抬眼,点了点头。宋薇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着。两个人面对面吃了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祁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
宋薇,你交手机之前有没有给谁留过话?
宋薇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你呢?
也没有。祁柚的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外面的草坪上。铁灰色大门紧闭着,没有人进出,没有车辆经过,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张被凝固的照片,你出去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宋薇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声音很小:先确认我妈回我消息了。
就这个?
就这个。
祁柚看着她。宋薇的碗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她的拇指正压在那道裂缝上反复摩挲着,指腹泛白。她忽然把碗推开了半寸,像是突然没了胃口。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灯比正常的亮?宋薇问。
祁柚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确实比正常的略亮一点点,那种差别几乎觉察不到,但看久了眼底会微微发胀。
窗帘全部拉着。窗户都装了防盗网。大门关着。她说这是蜕变之旅,但蜕变应该是往外走——为什么我们进来的时候像在往里收?
祁柚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端起了餐盘。下午的小组挑战,你尽量跟紧我。
宋薇仰头看她。日光灯把祁柚的侧脸照得边缘微亮,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才要跟紧。祁柚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口。盘子放进去的时候瓷器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转身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草坪上的摄像头——那枚黑色的半球体正在微微旋转,从左到右,扫过整片视野。
她收回目光上了楼。走廊里地板砖反射着日光灯的白色光晕,每一扇门都关着,安静得像一座空楼。只有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低低的说话声,一句接着一句,听不清词,但那个节奏很像在核对什么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