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谨和祁柚之间隔着半扇车门的距离。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影叠在湿漉漉的车身上,一道宽一道窄,像被雨水冲在一起的两道墨痕。
祁柚。沈怀谨终于开口。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粗糙、生涩、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底色,你长高了。
你老了。祁柚回他,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稳扣着,密码。你告诉我,我自己取硬盘。我取完就走。
沈怀谨低头看着那只年轻的手。他的目光在她的指节上慢慢巡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存档记录。你右手无名指,骨折的地方愈合了吗?
祁柚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好了。她短促地答。
骨科记录显示愈合角度偏移了三度。握力会差一些。沈怀谨的声音里那种医生的职业病渗出来,平淡而精确,你最近还在做噩梦吗?心理科那次的记录我后来没看到更新。你换了医院?
沈怀谨。林砚打断他,往前走了半步,挡在他和驾驶座门之间,你面前这个女孩,六年里被你记录了十七份病理档案。从瘀斑到骨折到睡眠障碍,你让她用不同的名字在不同的科室就诊,这些记录全部存放在你驾驶座暗格的硬盘里。周茉是L-004,陈薇是L-009,刘念是L-011。她们三个都死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对祁柚的种植计划是什么?
沈怀谨的目光从祁柚脸上挪开,落到林砚身上。路灯下的阴影把他颧骨以下的半张脸切成了暗色,只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睛,像洞穴里两枚湿润的石子。
种植计划。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那条细密的皱纹牵了一下,你们用这个词?你们把我的工作叫做?
那叫什么?
沈怀谨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把手从祁柚的掌心里抽出来——不是用力的挣脱,而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她手指间滑出去,像一条退入洞穴的鱼。然后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长宽比手掌略小,表面光洁无标识。
他把盒子托在掌心里,递到林砚面前。
硬盘在这里。他说,密码是八个字符。我告诉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砚看着他掌心那个黑色方盒。对面洗车店卷帘门里的日光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夜车驶过的声音,除此之外整条街静得像沉在水底。
你问。
六年前我启动绿萝的时候,修正法案还在起草阶段。我没有背靠任何意识形态,没有政治动机,甚至没有资金支持——祁蓝是我用自己的工资从零开始养了四年的样本。你猜为什么?
林砚没有回答。祁柚站在旁边,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但表情还是平的。
因为人太复杂了。沈怀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忽然快了,像积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医学、心理学、社会学,每个学科都在研究人,但没有人能预测一个人遭遇特定刺激时的行为。陈薇不肯交歌,所以她走向天台。周茉不堪跟踪,所以她走向落地窗。刘念被孤立,所以她走向楼顶。每个人的阈值不同,但每个人都有一个——过了那个点,她会按照可预测的方式行动。绿萝就是在测那个点。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硬盘,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捏了六年的陶器。
祁蓝是我第一个测通的人。她走完整个刺激序列之后我有了数据模型。后面的十六个人,我只需要输入初始值,就能算出她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抵达那个点。陈薇用了十一个月。周茉用了十三个月。刘念用了九个月。
祁柚呢?林砚的声音平得像一层冰。
沈怀谨抬起眼。他看着祁柚,目光里那种医生式的距离感消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他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
六年。
祁柚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变成惨白色。
你用了六年测我一个人?
沈怀谨把脸转过去。他看着洗车店的卷帘门,日光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映得根根分明。因为你和你姐姐太不一样了。她的模型在你身上跑不通。每一次输入刺激序列,你的反应都比模型预测值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你比她能扛,扛得多。我花了一整年修正参数,你还能扛。我又花了一年换刺激类型,你还是能扛。第三年我几乎想放弃了,但你主动来找我——
因为我要知道你对姐姐做了什么。
沈怀谨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吞掉,你在我眼皮底下待了三年,让我观察你,让我记录你,因为你想要答案。祁柚,你知道这件事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像井底倒映出来的月亮,最讽刺的是——你承受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自己签了字允许我做的。你主动成了L-017。
祁柚攥着车门边框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站直了身体,把帆布包甩到肩后,那个绿萝叶刺绣在路灯下一闪。
我签了字。她说,因为只有签了字,我才能离你够近。现在你把硬盘给我,我用你跑了六年的数据跑一次你自己——你猜你的会在什么地方?
沈怀谨的目光剧烈地闪了一下。他掌心里那个黑色方盒还托着,纹丝不动。林砚看着这枚黑色的密钥,又看了看祁柚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晚上真正的布局。
祁柚等了六年。她一路走进沈怀谨的项目里,签知情同意书、做身体检查、配合每一次刺激观察,把自己变成了L-017——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亲手把数据交出来。因为这个数据离开他之后,在全世界任何一个人手里都不完整。只有在祁柚手上,数据才是活的——她的身体是她姐姐的延续,她的承受力是沈怀谨花了六年反复验证过的结果。
她一直是那个最完整的副本。
密码。祁柚摊开手掌。
沈怀谨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年轻、薄、指节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黑色方盒放在她掌心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八个字符。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林砚没有听全,但祁柚点了点头。
她把硬盘收进帆布包的内层,拉链拉好,然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的正下方。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她的手、她包上那枚刺绣——所有细节一览无余。
沈叔叔,她说,我姐姐走完刺激序列的时候,你给了她最后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吗?
沈怀谨没有说话。他的嘴唇闭成了一条线,两条线压得发白。
你说——你自由了。
祁柚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了。帆布包拍打在她胯侧,步伐很稳,后背挺直,一步一步走向街口拐角的暗处。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远处的夜色里。
沈怀谨站在那辆湿漉漉的白色SUV旁边,一只手还搭着车门框。高压水枪洗过的车身正在往下淌水,一条细流沿着他的袖口渗进去,但他没有躲。他只是看着祁柚离开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剩下了。
林砚掏出手机,拨了小刘。沈怀谨在城西工业街洗车店门口,控制住他。另外——沈怀谨已经将加密硬盘移交给第三方证人,物证保全。开始走正式批捕流程。
她挂了电话,转身回到自己车上。引擎发动的时候她透过挡风玻璃看了最后一眼——沈怀谨还站在原地,白色SUV的水流还在往下滴。他整个人站在那滩渐渐扩大的水渍中央,像一株终于被从土里拔出来、翻过来露出根系的植物。那些根须细密、曲折、纠缠了六年,此刻悬在空荡荡的夜风里,一无所有地垂着。
林砚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工业街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禾发来一条消息:祁柚刚联系我了。她说——给你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这篇稿子必须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