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洗车店在城西一条半废弃的工业街上,左边是倒闭的汽修厂,右边是夜间关闭的五金市场。整条街只有洗车店的卷帘门还半开着,里面漏出日光灯的冷白光线。隔了老远就能听见高压水枪冲刷车身的嘶鸣,一阵一阵,像某种巨大动物在喘息。
林砚把车停在街口拐角的位置,熄了灯。祁柚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前方五十米处那辆停在洗车位上的白色SUV。
他在里面吗?林砚压低声音。
车在,人不在。祁柚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规律性很强,洗车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在对面的面馆吃饭。但我们得快点——他吃完面会回来取钥匙,发现车被动过就麻烦了。
你确定硬盘在驾驶座暗格里?
确定。祁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用红色胶带缠了手柄,这是我偷配的。洗车店前台挂钥匙的柜子我不确定能不能打开,但驾驶座车门我能开。
林砚看了她一眼。偷配钥匙、跟踪路线、摸清时间规律、精准选择今晚出击——这个女孩在沈怀谨的车库里蹲了三个月,把自己的命从逃兵活生生训练成了特工。
你在车上等着。林砚推开车门,如果三分钟内我没出来,你开着这辆车走,去苏禾那里。
祁柚侧过头看她。你没拿他的钥匙,怎么进车里?
林砚晃了晃自己的证件。我是警察。我在查一桩命案,需要查看嫌疑人的车辆。合法搜查。
祁柚愣了一下,嘴角那个弯下去的弧度忽然向上翻了一下。很轻,像暗处的一个小烟花。林警官,你有点狡猾。
林砚没回答,下了车。夜风贴着她的耳朵擦过去,带着湿漉漉的肥皂水气味。她走到白色SUV旁边,敲了两下车窗。里面没人回应。她又绕到驾驶座一侧,用手电往里照了一下——座位上散着一件灰色外套,杯架里放了半瓶矿泉水,中控台的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导航界面。
她没有强行开车门。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刘的。
给我查一辆白色SUV的车主信息,车牌号云A·G7K32。
小刘那边键盘声不到五秒就回来了:车主登记是沈怀谨,车辆没有违章,没有出险记录。
调这辆车近三个月的行驶轨迹,重点看城西这条工业街附近的往返频率。
收到,三分钟。
林砚挂了电话。她没有动车的门,而是从车头绕到洗车店的前台位置。卷帘门下面的缝隙里露出一张折叠桌,桌面上压着一本登记本和一把钥匙串。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钥匙串——上面挂了七八把钥匙,没有特殊标识。沈怀谨的车钥匙很可能不挂在公共钥匙盘上。他可能随身带着。
她站起来往街对面那家面馆看了一眼。落地窗后面坐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背对她穿深色夹克,正低头吃一碗面。从背影看,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
沈怀谨在面馆里。他的车钥匙在他自己口袋。
林砚退回路边,回到自己车上,关上门。
他车钥匙没挂前台。她看着祁柚。
祁柚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攥包带的手指收紧了。那怎么办?
林砚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七。沈怀谨吃完面大概还需要五到八分钟。如果他现在出来,一切前功尽弃。她的目光落在洗车店卷帘门旁边的墙面上——那里贴着一张扫码自助洗车的二维码。旁边的小字写着:自助取水枪,扫码启动,无需钥匙。
林砚掏出手机扫了那个码。页面跳出来,要求输入车位号。她选了沈怀谨那个位次,点了。水枪在车位上发出一声嗡鸣,开始喷水。高压水流自动冲刷车身,从车头到车尾,把挡风玻璃浇得一片模糊。
你做什么?祁柚压低声音。
洗车机启动了。他会收到提示。林砚看着面馆的方向,他吃完面之前一定会出来看情况。
果然,不到两分钟,面馆的门被推开了。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影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朝洗车店走。路灯照在他脸上,灰白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长而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抿着一条细密的皱纹。他走到白色SUV旁边,看了一眼正在工作的水枪,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瞬间,林砚推开车门走出去。她没跑步,步伐均匀,像任何一个深夜经过的路人。走到沈怀谨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医生?
沈怀谨抬起头。他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收缩了一下,瞳孔微微扩大,又迅速恢复正常。他放下手机,嘴角那条皱纹牵出一个礼貌的弧度。
你是?
刑警队的林砚。正在查周茉的案子。有一件事想请教您——绿萝项目的参与者档案,您离职的时候带走了十七份。其中编号L-017的祁柚,您最近见过吗?
沈怀谨的笑容没有动。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搭上了驾驶座的门把手。
林警官说笑了。我离职时只带了研究用文献,不涉及患者资料。你说的绿萝——我没听说过。
您女儿沈念跟我说,您书房里有一个编号L-001到L-017的文件夹。L-017是祁柚。
沈怀谨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轻微用力,像要把那个金属把手按进掌心里去。远处的高压水枪还在轰鸣,白泡沫从车顶漫下来,覆盖了整片挡风玻璃。
就在这个时候,街角拐进来一辆红色小轿车,速度不快,但大灯直直地扫过来。在车灯的照射下,沈怀谨身后的车窗玻璃短暂地反射出一角驾驶座的内景——林砚看见座椅靠背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那个被她盯了三秒的导航屏幕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嵌在饰板的暗格里。
沈怀谨挡着她了。但她已经看见了。
沈医生,林砚的语气平静如水,你的驾驶座暗格里有一个黑色硬盘盒。能打开给我看一下吗?
沈怀谨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那个退势很慢,像一脚踩在了未知的地面上正在试探虚实。高压水枪在这一刻停了,洗车位上的白泡沫正在缓缓往下淌,车身上的水流顺着轮胎纹路洇进地面的缝隙里。
林警官,你有搜查令吗?
没有。
那就很抱歉了。沈怀谨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等你有搜查令再来。今晚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去拉车门。锁开的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但就在他拉开门的同一瞬,一道黑影从街对面飞快地窜过来——祁柚从林砚的车里冲了出来,帆布包拍打在她胯侧发出啪啪的声响。她冲到驾驶座旁边,一把按住了沈怀谨正要拉车门的手腕。
沈怀谨的脸在路灯下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年轻、纤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抬起眼,看见了祁柚的脸。
六年的数据在这一刻对上了活人。他的瞳孔真正地放大了。
叔叔,祁柚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密码是多少?
街角那辆红车已经开过去了。整条街道重新陷入暗黄色的路灯里,只剩下三个人影和一辆湿淋淋的白色SUV。水流还在顺着车门的缝隙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溅出细碎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