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车停在火车站北出口对面的巷口。深夜十一点,广场上的人流已经稀了,路灯把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照成一块巨大的暖黄色方块。出站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末班车的到站信息,红字在黑底上跳了两轮,熄了。
她没熄火,打开车内灯翻看小刘刚传过来的监控截图。祁柚在照片里站的那个位置,对应着北出口外第三根灯柱旁边——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躺在路面上。小刘调了出站口内外所有的探头,终于在一个角落机位捕捉到了祁柚离开的方向:她出了北门之后右转,沿着辅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在监控盲区消失了。
没有同行的记录,小刘的电话打进来,她一个人走的。但在她消失前一分半钟,有一辆白色SUV从辅路经过,车速很慢。车牌被遮了。
又是白色车。陈兰说的周茉被跟踪时也是白色车。
林砚挂了电话发动引擎。她沿着辅路往东慢慢开,时速压到二十以下,车窗摇下来一半。夜晚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晒了一天之后散不尽的余温,混着旁边小吃摊收摊后残留的炸串气味。
辅路走到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左转是住宅区,右转是一排关了门的商铺,直行通往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城区。三个方向,三团漆黑。她停在路口中间打了双闪,在手机地图上把三个区域都放大看了一眼——住宅区有门禁,商铺区监控密集,老城区拆了一半,到处都是碎砖和临时围挡,没有灯光,没有监控,像一张被撕掉大半的街区拼图。
有人在七天前把祁柚从高铁站接走。有人三天前在云城站拍下了她出站的照片。有人在今晚发出了两个字。那片没监控的拆迁区是唯一一个能让一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地方。
她往左打了方向盘,拐进了通往住宅区的路。
开了大概三分钟,路过一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一家还亮着灯的药店,她忽然看见路边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性,低着头,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林砚减速,缓缓靠边停下。她的位置在女孩身后大约十五米,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对方的后脑勺和一截侧脸。那个侧影和照片上的祁柚重叠在一起——下颌的弧度,脖子的长度,垂在耳边的头发。
她没有立刻下车。她先打了苏禾的电话,压低声音:我在城东天桥路附近的公交站台看到一个疑似祁柚的人。你能远程调一下这个路段的监控确认吗?
苏禾那边键盘响了五秒。你描述一下她穿什么。
黑色长袖外套,帆布包,深色裤子。
这个路段最近十五分钟的监控我调到了……有一个符合描述的女性在站台坐了大概十分钟了。她一直在看手机,但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旁边没有人接近她。
林砚推开车门走下来。夜晚的空气比刚才凉了半度,她的脚步放得很轻,运动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离那个站台还有十米的时候,女孩动了。她抬起头,侧过脸来——
那张脸和照片上匹配。林砚一眼认出了她。但她也同时认出了另一件事:祁柚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不像在害怕或焦虑。她看见林砚的时候甚至举起手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林砚在离她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祁柚?
女孩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林砚预想中要稳,有一种淡淡的沙哑,像嗓子长期没怎么用过。林警官,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祁柚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加密通讯软件的对话界面,最下面一条消息是刚发的——你在哪?发送方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念。
沈念告诉我你在找我。祁柚把手机收回去,她说你今天晚上一定会追到这附近来,让我在这条路上等。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祁柚站起来。帆布包滑到肩侧,包的正面那个绿萝叶刺绣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她看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绿萝不是种植物。绿萝是一个人。她是项目的第一个编号,L-001。也是我姐姐。
林砚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凉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公交站台的地砖缝隙里。
你姐姐是谁?
她叫祁蓝。祁柚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六年前,绿萝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沈怀谨选中了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数据,是因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沈怀谨做了评估,说我姐姐是最适合的长期观察样本。他在她身上试了四年。然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祁柚的手在包带上握紧了一下。沈怀谨说她自行退出了观察。但我知道——他是用她身上的数据训练了一个模型。那个模型能预测一个人会怎么反应、什么时候崩溃、需要用什么样的刺激才能推到边缘。我姐姐是第一个把模型跑通的人。她跑通了,然后被扔掉了。后来沈怀谨用那个模型去找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直到第十七个人——我。
林砚的嗓子发干。那你为什么要来云城?你明知道他要对你做什么。
祁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甚至称不上笑,更像某种释然的松弛。
因为我要拿回我姐姐的东西。沈怀谨所有的研究数据都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那个硬盘他随身带着。我跟踪了他三个月,知道他每个星期五晚上会去城西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自助洗车店洗他那辆白色SUV。他把硬盘放在驾驶座的暗格里,洗车的时候他会把车钥匙留在前台,去旁边吃碗面。
她看着林砚,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应该属于潜在受害者的恐惧。
今天是星期五。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五分。他大概再过二十分钟就会到那家洗车店。祁柚把手机重新亮起来,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张地图,一个红色标记点在城西某条路上闪烁着,你愿意跟我去拿那份硬盘吗?
林砚站了两秒。远处有夜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孩——包上的绿萝叶刺绣、嘴角弯下来的弧度、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标记点——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匿名举报照片是谁发的。
是祁柚本人。她把自己出站的照片匿名发给了警局,为了让林砚来找她,为了让林砚在今晚十一点半之前站在这个站台前面。
硬盘拿到之后,林砚说,你想做什么?
祁柚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转身朝着城西的方向迈出第一步,步子平稳,肩背挺直。我想把它交给外面站着的那个拿着本子的女的——那个记者。让她写。写六年,十七个人,所有的事。沈怀谨用我姐跑了模型,那我用他的模型最后跑一次——他自己。
她在路灯下停住,回头看了林砚一眼。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姐姐种了四年才长出来的东西,该回到土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