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的资料在当天下午六点整摆上了林砚的桌面。
小刘打印了厚厚一沓，最上面是她的学籍档案——二十岁，云城师范心理学系大二，入学成绩排名前百分之十五，院学生会干事，没有挂科记录。第二页是她在校心理咨询中心的预约记录：过去一年里一共预约过七次，前六次按时到场，最近一次约了但没去。
为什么没去？林砚翻到第三页。
预约当天她母亲住院了。小刘靠在桌边，她把预约取消了，之后再没约过。我查了她母亲的病历——单亲家庭，母亲有慢性肾病，近半年反复住院。林夕是独女，每次住院都是她陪护。没有其他亲属在本地。
经济情况呢？
助学贷款覆盖了学费，生活费靠两份兼职：周一到周五中午在学校食堂打饭，周末在一家书店做店员。每个月收入大概两千出头。交完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之后，结余很少。她用手机记账，我查到她上一笔超过五百块的支出是三个月前——给母亲买药。
林砚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林夕在食堂窗口打饭时的监控截图，穿米白色针织开衫，马尾扎得很高，侧脸垂着，嘴角抿得很紧。她左手端餐盘，右手还在手机上看什么，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下那一片淡淡的青色。
她很累。林砚把资料合上。
不只是累。小刘又递过一张打印纸，她的社交账号几乎不更新，唯一一个还在使用的APP是一款匿名树洞。她去年在上面发过一条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撑不住了，有人会接着我吗？下面零回复。
林砚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资料推到一边。互联网公司那个呢？
叫宋薇，二十五岁，产品经理，入职半年。公司是新成立的科技企业，三十人以内的团队。她不是本地人，毕业之后独自来云城，租房独居。没有恋爱关系，没有宠物，同事聚餐的邀约她参加了一两次之后就不去了。考勤记录显示她经常加班到夜里十一点之后。她母亲不在本地，父亲再婚，联系频率极低。半年前她参加过一个公益讲座，就是于老师那场——深蓝咨询办的，标题和今天的一样。
她在公司里有没有表现出异常？
人事档案里有一份她直属上级的季度评价。其中有一条写着——工作努力，但抗压能力需加强，建议多参与团队建设活动。
林砚看着这条评语。抗压能力需加强。看起来像一句普通的职场反馈。但放在深蓝咨询的候选标准里，它指向的是同一种筛选逻辑——找那些已经在边缘的人。家庭支持不足、经济紧张、社交孤立、情绪疲惫。这样的人接到一纸邀约函的时候，上面写着恭喜你通过初选，请来参加深度工作坊，她们看到的不是陷阱。她们看到的是有人终于对她们伸出了手。
这个深度工作坊是哪天？
后天。周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地点在邻市郊区一栋私人别墅，产权登记在一家叫瀚辰文化的公司名下。我交叉查了一下——瀚辰文化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人名和深蓝咨询的注册信息有交集，同一个法人代表在不同年份的关联公司里出现过。
能申请到搜查令吗？
小刘摇头。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那个地址正在发生违法行为。邀约函上写的是个人成长工作坊，附了免责声明，参加者自愿签署。除非我们有线人进去拿到实据。
林砚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秋天的黄昏短促而薄，像一层刚涂上就干的釉。她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祁柚的电话。
祁柚，你后天有空吗？
那边安静了两秒。有。你让我去哪？
邻市郊区有个深度工作坊，六个候选人在里面，目标是让她们落地之前摔碎。我需要有人进去看看里面在做什么。
你想让我参加？
你签过绿萝项目的知情同意书，你熟悉那种心理干预的节奏和手法。你进去之后能识别出他们在用哪一套模型。而且——林砚顿了一下，你看起来脆弱。
祁柚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几乎像一声叹息。我知道。我看起来像那种摔一下就碎的人。你把会议地址和参与要求发给我。我后天到。
林砚挂断电话之后把地址和报名流程发给了祁柚。然后她拨了周然的号码。
你那个棚里能走音频直录吗？设备要隐蔽，能持续传输信号的那种。
周然沉默了几秒。能。我有一批采访用的微型拾音器，续航八小时，可以埋在衣服标签里。但需要提前一天嵌入。你打算让谁带进去？
祁柚。
那边键盘响了几声。你让她后天来我棚里，我给她缝进外套里层的标签下面。信号终端连你手机。你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一字不漏。
林砚挂了电话。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她把所有资料收拢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对面的写字楼亮起稀疏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一座正在被填满的表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口。每个小格子里都有一个或者几个人在下班后的房间里坐着，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发呆。其中有一个窗口属于林夕——二十岁，食堂打饭，书店卖书，医院陪床，在匿名树洞里问有没有人会接着她。
而另一个人在那间地下办公室里，拿着邀约函在等。那个人的手已经悬在键上方，邮件草稿箱里写好了措辞温柔的一行字——深度工作坊通过了你的报名，期待周六见到你。
林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祁柚刚发的消息：我准备好了。周六下午一点，邻市。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些亮着的窗口。然后她关上手机，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抽屉里还剩半包饼干，她拧开喝了口水，把面包就着水咽下去。秋天夜晚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她伸手关紧了窗户，把那些一格一格的灯光关在了玻璃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