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发出去之后不到四个小时,林砚的手机就没停过。
早晨七点,苏禾那条长文的转发量突破了十万。评论区呈现两极分裂——有人在上面列出了自己见过的类似,有人则在追问为什么只有女性样本。镜面集团内部流出的聊天记录截图开始被大量传播,那句成了当天社交媒体的高频词。十点整,省厅来电要求林砚提交一份完整的绿萝项目阶段性报告。十一点,云城社区医院宣布对所有沈怀谨经手的病历进行全面复核,并承诺配合警方调查。
林砚坐在办公室里翻看这些信息的时候,小刘推门进来,递过一张新的传真。
省城那边的协查通报。沈怀谨账户近三年的资金流水里,有一笔固定进项每季度到账一次,汇款方是一家叫深蓝咨询的公司。注册地境外,但在云城有一个办事处。小刘把传真放在她面前,办事处地址在城中心那个最高的写字楼里,三十五层。登记的业务范围是企业管理咨询。但我查了一下他们最近半年的招聘记录——
什么记录?
他们招过三个岗位,全部是项目执行助理。招聘要求里有一条共同的附加条件:需要有心理学或社会学背景,有社区卫生机构工作经验者优先。
林砚的目光从传真上抬起来。社区卫生机构工作经验。沈怀谨在职的云城社区医院。深蓝咨询在精准地招募从那个体系里出来的人。
办事处现在还在运营?
挂着牌子,但上次有人进出已经是两个月前了。我联系了物业,说三十五层那个单元早就退租了,办公设备清空的时间大概在两个月前的同一周。
两个月前。沈怀谨被举报的时间点。有人在他暴露之前就撤走了地面资源,把整个办事处连人带设备抹得干干净净。
林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她办公室这个角度能看到城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出一片刺眼的银色光芒。三十五层的高度在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一条细细的反光线,像嵌在楼体上的一枚银针。
祁柚呢?她忽然问。
小刘愣了一下:昨晚之后就没联系了。她说要去找沈念,把硬盘里的部分数据分享给她。
沈念在哪里?
邻市美术学院。不过她爸被捕之后她请假回了云城,现在住在城东一个朋友家里。需要联系她吗?
林砚摇了摇头。她拨了祁柚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像在一个密闭的室内。
祁柚,你在哪?
沈念这里。祁柚的声音比昨晚多了一点疲倦的沙哑,我把L-001到L-004的数据给她看了,里面有她爸早期的手写笔记。她说想留一份存着,我同意了。
沈念状态怎么样?
那边安静了两秒。她在哭。小声哭,一直没停。但她说让她哭完就好。她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问我——祁柚,你恨他吗?
你怎么说?
祁柚顿了一下。我说我恨的是他做了那些事。但沈念是他女儿,我恨不到她头上去。她也是被他种出来的另一棵。只是没编号而已。
林砚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度,有一片薄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的银光收敛成浅灰色,像被人按了调暗键。
她转身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脑弹出了一封邮件。发件地址陌生,标题只有一个字——。
她点开。正文是一段视频链接,附了一行文字:林警官,你看看这个。在镜面集团的新方案里,绿萝项目的终止不代表结束。他们在选人补位。这个视频是从深蓝咨询内部流出的。
林砚点了链接。视频只有一分半钟,画面很暗,像用手机偷拍的。一张会议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手伸过来翻了一页——翻到的那页上印着一张表格,表头写着:候选人筛选标准。下面的条目列了六项:年龄、职业、社会关系密度、情绪稳定性评分、过往医疗记录、修正法案影响感知度。
表格最后一行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土壤用完了,要长新东西。优先选年轻、高敏感、低社会支持的女性。修正法案越给她们希望,她们失望的时候落差越大。用落差当肥料。
视频到此结束。
林砚把播放器关掉,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稳定,像某种仪器正在运转的背景音。她拨了苏禾的电话。
视频看了吗?
看了。苏禾的声音绷得很紧,我截了几帧发给了几个做追踪报道的同行。已经有两个人回我了——他们说一周前分别收到过类似的匿名线索,指向两个不同的名字。一个是云城师范学院的女生,二十岁,心理学专业。另一个是某互联网公司的初级产品经理,二十五岁,入职刚半年。
两个人的交集是什么?
苏禾那边键盘声响了一会儿。初步查到的交集是——她们都在半年前参加过同一个公益讲座。讲座主题叫修正法案下的女性自我成长,主办方登记的是一家NGO,但NGO的注册地址——和深蓝咨询的办事处地址一模一样。
公益讲座。年轻女性。修正法案。落差当肥料。
林砚靠进椅背里。窗外那片薄云已经移过去了,银色的光重新铺满那栋写字楼的幕墙,亮得晃眼。她盯着那条细细的反光线看了很久,脑子里把线索重新排了一遍——沈怀谨被捕,绿萝项目被迫终止。但镜面集团没有停。他们把从医疗系统转移到了教育系统和职场系统,用公益讲座筛选新目标,用落差当肥料的逻辑培育下一批L编号。
而修正法案的核心承诺——给所有人平等的机会——正在被这些人利用成武器。他们选那些刚刚被法案托举起来、刚要开始相信规则有用的人,然后精准打击,让那一点信任在落地之前碎掉。
碎裂的声音越大,他们越满意。
林砚坐直了。她给祁柚发了一条消息:深蓝咨询办过一场讲座,云城师范学院和某互联网公司各有一个姑娘参加了。我需要你帮忙看看——那场讲座有没有留存名单?参会的还有没有其他人?
祁柚半分钟后回了三个字:有。我在查。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面前的键盘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斑,像一面被均匀切割的棋盘。她看着那些光斑边缘的阴影,想着还有多少个年轻女性正坐在某间会议室里听人讲修正法案给了你们翅膀,而那个人真正在想的是——什么时候该剪断它们。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指令给小刘:地毯式查云城过去半年所有涉及修正法案女性成长公益讲座关键词的活动。主办方里只要和深蓝咨询有过任何关联的,全部列出来。一个都不要漏。
小刘秒回:收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脑屏幕上那段视频的缩略图还留着一个暗色的方块,像一只阖着的眼睛。林砚看了它一眼,伸手关掉了页面。窗外的写字楼还在那里亮着,三十五层的银色细线嵌在楼体上,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城市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