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的公寓在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阳台改造成了工作间，四面墙上钉满了软木板，照片、剪报、打印的聊天记录密密匝匝地贴着，中间用红色的线串联起来。林砚敲门进去的时候，祁柚坐在阳台角落的矮凳上，帆布包搁在膝盖，硬盘插在苏禾的笔记本电脑侧面，绿灯一闪一闪。
苏禾本人正对着屏幕打字，指速快得能听见键帽连续叩击底板的脆响。她已经打了将近两个小时了，桌面上摆着三个空咖啡杯，第四个杯沿还冒着热气。
多少字了？林砚拉了把椅子坐下。
六千。苏禾没抬头，你那边呢？
沈怀谨已经移交预审。他配合度很高，进去之后基本没抵抗，问什么答什么。可能把硬盘交出去之后他就没剩什么要守的东西了。林砚看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文字，你在写什么？
十七个名字。苏禾终于停下手，把椅子转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L-001祁蓝，六年前开始，四年前死亡。L-004周茉，四年前开始，三天前死亡。L-009陈薇，三年前开始，两年前死亡。L-011刘念，三年前开始，一年前死亡。L-017祁柚，三年开始，还在。
她翻了翻前面的草稿。我把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她被记录到的所有伤害。瘀斑、骨折、失眠、惊恐发作、体重异常下降——每一项都有时间戳，每一项都能对应到沈怀谨的观察日志。这篇稿子发出去之后，名单上剩下的人至少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林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一列编号上。L-001到L-017，十七个人。六个时间跨度，三个已死亡，十三个下落不明。她看了很久，然后问：祁柚呢？
苏禾偏了偏下巴指向阳台角落。祁柚还坐在那个矮凳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微微抬了一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看手机。
她一直没合眼。苏禾压低声音，我让她去卧室躺一会儿，她说不用。她说要等我把稿子写完，亲手点那个发送键。
她想看沈怀谨的数据被公开。
苏禾摇头，她说她想看到那十七个名字同时出现在新闻首页上的那一刻。这样她姐姐的名字就不再是警察档案里那个的标签了，它会和沈怀谨的名字一起出现，长长久久地贴着，谁都撕不下来。
林砚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高度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云城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移动着。她靠着窗框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小刘发了三条。第一条是陈驰案的最新进展——他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杀人罪名成立的基础证据链完整。第二条是沈听澜的律师申请了从轻量刑，理由是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物、且当年受胁迫参与。第三条是一张截图——云城社区医院那位陈兰医生刚刚在社交媒体实名发了一段文字，标题叫《我沉默的四年》，里面详细陈述了她对沈怀谨行为的怀疑、犹豫和最终没有举报的愧疚。
林砚把三张截图的顺序调整了一下，发给苏禾。加到稿子里。陈驰案的定罪消息和陈兰的自述放在同一段落。前有加害者伏法，后有系统内部人自省——舆论不会把账全算在修正法案头上。
苏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台上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软木板上的照片吹得微微卷边。祁柚始终坐在那个矮凳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林砚中间去过一次厨房倒了杯热水，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接过来暖了暖手，喝了一小口，又把杯子捧在掌心里。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苏禾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她没立刻发。她把页面从头到尾滚了一遍，屏幕上的白色底和黑色字在暗室里泛着幽幽的光。十七个名字按编号排列在第三段，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忏悔也不是控诉，只是一行行不带修辞的陈述——某年某月某日，被观察到什么，记录在什么编号下，至今什么状态。
祁柚从矮凳上站起来。她的腿大概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壁撑了一下。
苏禾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发了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姐姐的事。你的名字也会在上面的最后一行。
祁柚把帆布包重新背上肩。她的脸在电脑屏幕的蓝光里显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透明。
我姐姐的名字在上面第一行，刘念在上面第四行，周茉和陈薇在中间。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我们都在一起。她说，
苏禾按了下去。页面刷新了一瞬，跳出一个绿色对勾——发布成功。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祁柚走到阳台的窗户边。凌晨四点零三分的云城还在沉睡，只有少数几扇窗口亮着零星的灯。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林警官，你想过一个问题吗——修正法案给了我们工具和规则，但如果那些人是在法案之外的世界里长大的，规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印了字的纸。你让我去报案，我去报了。证据不够，立不了案。你让我走司法程序，我走了。程序太慢，人已经死了。
林砚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们模糊的影子，叠在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之上。
所以我理解陈蔓为什么要自己动手。祁柚继续说，我也理解为什么镜面集团能拉到那么多人。因为有人等不及了。修正法案给了大家一个承诺，但承诺兑现的速度比她们被伤害的速度慢太多了。这个时间差里，人会自己去拿。
林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凌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女孩——侧脸的轮廓瘦削，肩胛骨从帆布包带下面微微凸出来。
那你呢？你等到了吗？
祁柚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开始在远处的天际线泛起来，薄薄一层灰蓝色，把那些还亮着的写字楼窗口衬得越来越弱。
我等到了。她说，因为我在等的时候，也一直在往前走。
她转过身来，那枚绿萝叶刺绣在晨光里暗了一度。她看着林砚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弧度很浅但很完整。
林警官，接下来你还要查镜面集团吧。他们扶持了陈驰，也扶持了沈怀谨的。绿萝项目的土壤是他们提供的——资金、设备、境外渠道。我姐姐的四年和我的三年，背后都是他们在支撑。
林砚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祁柚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查他们的时候，带上我。
阳台的门开了。苏禾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走出来，看到两个人站在窗前的侧影，脚步顿了一下。晨光正在从她背后涌进屋子里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她把水壶放在桌上，三个人都没说话。整个城市在她们面前的窗户外面慢慢醒过来，路灯一排一排地熄灭，天际线从灰蓝变成浅橘，一层一层地晕染开。那篇稿子已经在网上铺了十分钟了。十七个名字开始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被看到、转发、评论。十七根绿萝从祁柚姐姐六年前被种进土里的那一天开始，长到了这个早晨。
林砚看着窗外。祁柚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肩膀透出来的、整夜未眠后那种微微发烫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