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驰正式批捕的第二天，林砚拿到了他的手机数据恢复报告。
小刘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他已经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像被人用鞋底踩过。你自己看。他说完就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
林砚点开报告。陈驰的通讯录分了三层：表层是工作相关的正常往来，第二层用加密软件做了伪装的名单，第三层嵌在一款记事本APP的乱码字符里，需要特定的解码表才能读出来。技术组花了一整夜破解，结果显示第三层联系人里有五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归属地全在境外。
她放大通话记录。这五个号码的联络频率呈周期性——每隔三到四周一次，每次通话时长在三到八分钟之间。最近一次是沈听澜失踪前一周，通话时长七分钟二十二秒。而就在那通电话之后，陈驰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入账，金额六位数，备注项目启动金。
钱来源追踪了吗？
境外空壳公司，转了四道手。小刘眼皮都没抬，但笔迹鉴定那边有新东西。陈驰手机上那个记事本APP，删掉的草稿箱里有一段文字残留，技术组恢复了碎片。拼出来大概意思是——绿萝节点一完成，节点二同步启动。方案B的视觉呈现必须有足够冲击力，确保话题绑定在修正法案副作用这个框架内。
林砚把那段残文看了三遍。节点一。沈听澜案。节点二。
镜面集团和陈驰的关系是什么？
小刘终于睁开一只眼。从通讯频率和资金流向看，陈驰是执行端，镜面集团是策划端。他们有共同目标——把修正法案拖下水。但动机不一样。镜面集团觉得法案不够激进，想用极端事件倒逼社会撕裂、迫使法案加码。陈驰——他打了个哈欠，他用这个当掩护牌。你看，女权暴力都把我艺人绑了，我有什么罪？他两年前杀人的事就这么被盖上去了。
结果他自己先漏了。
他没算到沈听澜会反水。
林砚把电脑合上。窗外又是一天早晨，阳光斜着切进来，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照出一层暖金色。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庭院里有一棵梧桐，叶子正密。三个穿制服的文职女警蹲在树底下分早餐盒饭，她们背后是一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
陈蔓的律师谈得怎么样？
小刘声音闷在椅背里：镜面集团给她配的律师主张受胁迫参与的受害者亲属自救行为，想把她从策划者变成被迫参与者。但陈蔓自己翻供了。
林砚转身。
她昨天深夜要求重新做笔录，把镜面集团给她提供装备、制定计划、部署干扰设备的所有细节全交代了。她说不要做被迫参与者，她要做主动选择者，哪怕刑期更长——小刘终于把两只眼都睁开了，她说她不替镜面集团背那个女性犯罪样本的标签。
林砚站在窗边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她拨了苏禾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混合音。
陈蔓昨晚的笔录你拿到了？
半小时前。苏禾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哑，我正准备写稿。她这个选择很有意思——明明可以往轻了辩，她非把自己往重了写。你知道镜面集团那边什么反应吗？他们内部群炸了，说陈蔓破坏行动标准流程造成方案B执行困难。还有人在骂她情绪化、不专业——你听听这个措辞，把一个女孩复仇叫作情绪化
绿萝，你知道多少？
苏禾那边键盘声停了。正想跟你说。绿萝是他们内部代号，我查到零星碎片——好像是一个长期观察项目。他们筛选特定人群投放某种情境刺激，记录行为变化，然后把行为数据包装成修正法案导致的社会失序案例。沈听澜案是绿萝项目的节点一。节点二——
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镜面集团昨天晚上有人发了一条加密通讯，内容只一行：节点二主体已就位，等待触发信号。
主体是谁？
查不到。加密等级比沈听澜案高了两档。
林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三个文职女警已经吃完了盒饭，站起来拍拍裤子，说笑着往楼里走。她们的影子从庭院的水泥地上滑过去，短短一截，很快消失在门框里。
她转过头去看小刘。小刘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吸均匀。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还亮着那行残文的最后一截——视觉呈现必须有足够冲击力。
林砚拿了外套轻轻走出办公室。她穿过走廊，推开尽头那扇门，下了半层楼梯到了资料室。秦知微正在里面整理陈薇案的复检存档，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绿萝。林砚走到她对面坐下。
秦知微的手停了。你知道了。
你知道多少。
秦知微把一沓骨片报告推到旁边，从抽屉底层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性，二十出头，短发，站在一面蓝色背景墙前面，胸前别着某公司的工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刘念。
这是我在做另外一桩旧案溯源的时候调到的线索。秦知微把照片推过来，两年前，陈薇跳楼前一个月，这家公司同样有一名女员工被自杀。死者刘念，二十三岁，职位是助理工程师。警方结论是抑郁症坠楼。但她死前一周的医疗记录里——
软组织挫伤。
秦知微点头。多处，分布模式和陈薇几乎一样。同一家社区医院，不同的接诊医生。而且她死前一天，给朋友发过一条语音，内容是——公司新来一个顾问，他要我配合一个叫绿萝的项目。如果之后我出什么事，帮我记住这个名字。
绿萝项目在两年前就有了。
比修正法案还早一年。秦知微靠上椅背，镜面集团不是修正法案之后才冒出来的。他们是在法案起草阶段就潜伏的暗流。法案通过了，他们正好找到背景板。陈薇是绿萝的早期实验对象。刘念也是。她们都没能完成配合，然后被按了自杀的章。
林砚把刘念的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也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留下这个线索。
节点二的主体，会不会是另一个不配合的实验对象？
有可能。秦知微把文件袋收回去，但镜面集团的运作模式我大概捋出来了——他们不是直接杀人。他们制造一种情境，让不配合的人自己走向极端。陈薇是因为不肯交歌被陈驰逼到天台。刘念是因为什么还没查到。但如果你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
林砚接上她的话：节点二要制造的是另一个极端事件，另一个能绑在修正法案上的女性暴力女性失控案例。沈听澜是受害人角度。下一个可能是加害人角度。或者——
她顿住了。秦知微看着她，日光灯把她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白。
或者下一个是双向的。林砚说，一个被绿萝项目干预过的女性，在某种刺激下做出极端行为，造成伤害，然后被包装成修正法案养出来的怪物。沈听澜案是受害者叙事，下一个可能是加害者叙事。一左一右，把修正法案夹在中间。
资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小刘站在门口，头发翘着，像是刚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林姐，有人报案。城东一栋写字楼，一个女高管从二十一楼掉下来了。现场初步判断不是自杀。
林砚站起来。
死者身份确认了——小刘低头看了手机一眼，叫周茉，三十二岁，某科技公司副总裁。她的工牌照片——
他把手机转过来。
蓝底。短发。年轻女性的脸。和秦知微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刘念，几乎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同样的站位。
林砚抓起外套往门口冲。经过小刘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报案人说是她助理。助理情绪崩溃，说了一句话——她昨天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内容只有两个字：绿萝。
走廊里的灯刷地全亮了。林砚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越来越快，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吞掉。资料室里，秦知微慢慢把刘念的照片重新收进文件袋，拉链拉上，咔嗒一声。
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在风里摇着。新叶叠旧叶，一片压一片，密得透不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