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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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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色

作者:153323 | 分类:军事 | 字数:25.6万字

第8章 审讯

书名:裸色 作者:153323 字数:3.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7:49:21

陈驰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领带歪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崩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脖颈。他保持了这个姿态将近四十分钟,没有要求喝水,没有要求见律师,也没有说话。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腹贴着一道极细的裂纹,反复摩挲。

林砚坐在他对面。审讯室的灯是顶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陈驰眼窝照出两团深黑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

陈驰,两年前那天晚上,灭火器箱是你拿上去的还是原本就在十二楼?

陈驰的嘴唇动了一下。林砚等着。他又动了一下,终于把嘴张开,第一声干哑的喉咙摩擦音之后才接上话:原本就在。楼梯转角,每个楼层都有。

谁把它搬到了天台?

沈听澜是帮凶还是被胁迫?

陈驰缓缓抬眼看她。那目光里还有白天发布会结束时那种迷惑,像一个人被从自己编的剧本里突然丢了出来,还没完全理解现在拿在手里的新剧本是什么剧情。

当时,他说,他二十二岁。公司所有练习生都听我的。我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你以为他敢不签那个按惯例处理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林警官,你们把修正法案当背景,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在修正法案之前,权力就分三六九等。我就是九等上面那个。沈听澜是六等。陈薇是二等。

所以两年前你杀了陈薇,因为她是二等。

陈驰的右手食指在桌面裂纹上来回蹭了两趟。她写了一首好歌。我让她交,她不交。她说那歌自己留着发独立专辑。我说公司花了三年培养你,你说独立就独立?她说不让我发我走。我说走也可以,违约金三百万。她说我没有三百万。我说那你就留下来,继续配合。

指导是你对殴打练习生的说法。

是行业惯例。陈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像在念一个已经念了很多年的广告词,每个公司都有。那些女孩子想要出道,就要能扛。扛不住的就走。扛得住的上台。陈薇扛了三年,最后一首好歌不舍得给我,那我只好让她走——

走的方式是把她从天台推下去。

陈驰沉默了。他的食指停了,停在桌面那道裂纹的末端。

她当时没死。林砚的声音很平,沈听澜的口供里说,她撞到灭火器箱之后还在动。你们把她弄到护栏边的时候她可能还是醒着的。陈驰,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在十二楼边上醒着——她看着你把她翻过去,还是闭着眼?

陈驰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终于拿起面前那杯水,灌了半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有些抖。杯子底磕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液体。

她睁着眼。

林砚没动。审讯室的时钟在墙壁上走着,秒针一跳一跳。陈驰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塌下去半寸,肩膀往中间收,那个发布会上挺拔的轮廓终于彻底散了。

那个灭火器箱呢?

拆了。换了个新的,旧的那个有她的血。我把血迹擦干净,拆成钢板卖废品了。废品站的人不会问来历。

林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陈蔓入职之后,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

你留她工作了两个半月。

陈驰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带着某种事到如今反而不用再装的松懈:因为她长得像她姐姐。我想看看她什么时候发作,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沈听澜那傻子推荐她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要来了。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沈听澜主动跟她走了。陈驰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种东西,像真的困惑,我做了那么多事让他在前台发光,给了他所有练习生里最好的资源,让他唱陈薇的歌拿奖。我以为他会站在我这边。结果那小子——

他顿了顿。审讯室的灯照着他头顶,有一缕头发翘起来,孤零零地竖着。

结果他自己走到黑裙子里面去了。

林砚合上笔记本。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刺耳。陈驰抬起头看她,嘴唇上有水渍,晶亮一小片。

陈驰,两年前你除了陈薇,还对多少个练习生动过手?

陈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那道裂纹,像是忽然对木头的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砚等了三秒,转身推门走出去。走廊里小刘靠在墙上等她,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

沈听澜的律师来了,小刘说,要申请保释。陈蔓那边也有律师——镜面集团给她配的,要主张受害者亲属情绪失控下的非典型行为,争取缓刑。还有——

林砚接过他手里的打印纸。第一页是镜面集团公开的那份批示原件扫描,沈听澜的签名确实在上面,年轻、用力、每一个笔画都认真得过分。下面有人用红笔圈了签字日期,正好是陈薇跳楼前两个月。

热度现在怎么走?

三拨。小刘掰着手指,一拨痛骂陈驰,一拨同情沈听澜,一拨盯着陈蔓——问既然她姐姐是被杀的,她为什么不去报案而要自己策划绑架。第三个声音正在往上窜。

林砚把打印纸折好塞进口袋。正常。修正法案背景下,任何女性犯罪行为都会被放大成系统产出。陈蔓的行为必须归在个人选择框架内,否则舆论会把它绑回法案的账上。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沈听澜呢?他现在的状态能接受问话吗?

小刘看了眼手表:睡了三个小时,醒了之后配合做了笔录,全程配合。有句话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

他最后说了一句:请帮我转告林警官,那把椅子上面的指纹,她验出来是对的。但如果她需要更早的,我也能给她。

林砚的脚步骤然定住。更早的。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在哪里?

城西那个公寓隔壁,我们临时征了一间房给他做保护性安置。陈蔓在隔壁做笔录。

林砚拔腿就走。穿过两扇门、一条走廊、一截往下走的楼梯,到了临时征用的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的动作很轻。

沈听澜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三天的那件灰色T恤,肩膀处皱成一团。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背,林砚进来他也没抬头。

沈听澜,你最后那句更早的——什么意思?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灯光下,他的手背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指着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淡白色的疤痕,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两年前那天晚上,陈薇被推倒的时候用手抓了我一下。指甲刮的。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指甲缝里有我的皮肤组织。如果当时有人验——

当时没人验。林砚说。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平静,但我的DNA在她的指甲缝里待了两年。后来陈蔓来找我,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说——留好了,等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林砚站在门口,门框抵着她的后背。她看着那个二十三岁男孩手背上淡白色的小疤,那痕迹比指纹更早,比录音更早,比他在陈薇公寓里说过的一切都更早。早到陈薇活着的时候,最后留下的东西里就有他的一小块皮肉。

陈薇在死前最后一刻抓住了他。

他让她抓了。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拦陈驰?林砚问。

沈听澜把手收回去,重新扣在膝盖上。他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从浓黑变成了墨蓝,边缘透出一线将亮未亮的灰白。

因为我怕。他说,我第一次看见陈驰打人的时候,我怕。后来变成我不打,他就会打我。再后来变成我不签字,他就让我滚。再后来变成他推陈薇、我看、我帮忙——每一步都只比上一步多一点点。等我想停的时候,我已经在护栏边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隔壁传来隐约的人声,陈蔓还在做笔录,她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听不清词,只有音调的起伏。

林砚点了点头。你手背上那块伤,做个取证。陈薇指甲缝里的DNA现在还有保存,两年前的物证我们刚调回来。如果匹配,你的口供就能完完整整套牢。

她转身准备走。沈听澜忽然在身后说了句话,音量很低,但她听清了。

林警官,如果修正法案早来几年——

没有如果。林砚没回头,你二十三岁。你还有很久的时间去学怎么把字从心里挪出去。但陈薇那部分,是她留给你的,还不了。

她带上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她靠在墙上站了几秒,把手机掏出来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警局大部分窗口都亮着灯,今晚没人能睡。

苏禾的消息又进来了,一张截图。镜面集团的内群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条:陈蔓这件事,舆论没往我们想要的方向走。下一案需要更强的视觉符号。建议启动。

林砚盯着两个字。陈薇公寓窗台上那两盆枯死的植物忽然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陈蔓说那是她姐姐养的,她搬进来之后一直浇水,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枯了。枯了之后她没有扔,就那么放在那里。

绿萝。

她把手机揣回去,走向走廊深处亮着光的那间办公室。键盘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小刘还在里面熬夜敲报告。整个城市都在沉睡的边缘,只有警局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凌晨四点的人工白昼撑得又硬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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