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的录音棚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电梯坐到头之后右手边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林砚按了门铃,猫眼后面黑了一秒,然后锁开了。
屋子里的光线比走廊还暗,所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操作台上三层显示屏叠在一起,蓝幽幽的光打在周然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某种深海生物。他穿着同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摘,整个人缩在转椅里,脚边堆着外卖盒和矿泉水瓶。
他指了指旁边一把堆满乐谱的椅子,手指动了动,一个音频文件在屏幕上展开。
林砚把乐谱拨到地上坐下。先放那个姑娘的声音。
周然敲了一下空格。音响里传出一段环境音——有人清了清嗓子,然后是年轻女性的声音,很轻,带一点南方口音:老师,这个调是不是太高了?
高半个音,你收一点就行。另一个声音从背景里传来,男声,低而稳。沈听澜。
好……我试一下。
周然又敲了一下空格,暂停。这段是进棚第三天的暖场,两个人状态比较放松。你听她的咬字习惯——是不是连读成似不似高字的尾音往上飘。这种口音特征落在纸上就变成文字报告里的南方方言区,但在声音里它是一个活人。
她叫什么?
沈听澜叫她。全名我后来查了,陈蔓。
林砚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录了什么?
周然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文件列表,按日期排列。他们租了五天棚,实际录音时间是三天。前三天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第四天上午沈听澜一个人来过,待了两小时就走了。第五天两个人都没出现。
录了哪些内容?
沈听澜录了七首demo,词曲都是他自己写的,风格和他之前在发的东西完全不同。周然点开一个文件,前奏刚响了两个小节,林砚就听出了区别——没有电子合成器,没有修音痕迹,一把吉他从头到尾铺底,人声浮在上面,干涩、粗粝,带着某种闷了很久的、几乎是愤怒的东西。
歌词断断续续传过来:……镜子对镜子说了谎/你教我用微笑赔罪/掌声落下去的时候/谁替谁擦过眼泪……
林砚听到一半,忽然按停。这首歌的歌词,你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吧。
周然没否认。他摘下一只耳机,很慢地说:他来我这儿录音,要求全程保密,不走任何发行渠道。他说要给自己留一份原始版本。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摆脱偶像歌手的套路,做点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但他的歌词里反复出现一个人——
她林砚接话。
对。七首歌里五首有,而且不是情歌的用法。她留下半张乐谱她在天台看月亮她说不疼但她抖了整夜周然从桌面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沈听澜离开前一天,单独来找我,塞了这个。他说如果以后有人来问他的事,就把这个交给看起来最不像来看热闹的那个人
林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手写,字迹很紧,有些地方被涂黑又重写。开头第一句是:我叫陈蔓。我姐姐叫陈薇,两年前从听澜文化十二楼天台跳下去。警方的结论是自杀。
她继续往下看。陈蔓的字迹到后半段越来越潦草,像是越写越急:姐姐死前一个月,给家里打过电话,说她录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公司不让她发。她说有一个老师对她很好,一直在帮她争取。那个老师姓沈。后来姐姐死了,那个姓沈的变成了的主唱。他出道发的第一首单曲,旋律和姐姐给我哼过的、她写的那首歌,有七个小节一模一样。
林砚的手指停在纸上。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擦过玻璃,声音闷闷的。
沈听澜的demo里,有没有哪首歌的旋律和姐姐哼过的那首像?
周然摇头:demo里没有。他出道曲我听过,确实有七个小节撞了,但我不能百分百说是抄袭,流行乐的动机相似很常见。问题是——他顿了一下,陈蔓在我这儿录音的第三天,唱了一首自己的原创。那首歌的副歌前三句,和沈听澜出道曲的副歌前三句,一模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显示屏的散热风扇嗡嗡转着。
她唱给你听了?
录下来了。沈听澜也在场。周然打开另一个文件,你要听吗?
林砚点了头。音响里再次启动,这次是一个更年轻的音色,生涩,有微微的抖音,但那种穿破力让人后背发紧。她唱了三句,突然停住了。背景里沈听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砚从未在任何偶像采访中听到过的、几乎是破掉的语气:蔓蔓,别唱了。
陈蔓回了一句,声音低而平静:沈老师,你自己选的。
——我当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首歌是你姐姐写的。公司给我的时候说那是内部收的曲库,编曲已经做好了——
但你后来知道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沈听澜说了一句话,音量很小,几乎是被话筒吞掉了半个字,但林砚还是听清了:
所以我在给你写这七首歌。每一首都署你的名,每一首的版权都给你。你能原谅我吗?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周然按了暂停键,两只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摊开,像在展示一张空白的牌面。
这三天里他们录了两个版本。周然说,一个是沈听澜的七首歌,词曲署名待定。一个是陈蔓的原创,完整版本。两个人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我这里,然后一起离开了。
第五天之后呢?
第五天陈蔓发过一条消息给我,说谢谢周老师,我要去做一件事。之后她的手机就停机了。沈听澜的号码我从那天以后再没打通过。
林砚站起来,在窄小的录音棚里走了两步。操作台上一杯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茶,表面结了一层灰绿色的膜。墙上贴着吸音海绵,一块一块像沉默的鳞片。
她回过身:陈蔓入职听澜文化,沈听澜推荐。她接近他,是为了查姐姐的死?
这是你的推论。
但沈听澜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是陈薇的妹妹,他让她当了助理,他带她来录歌,他承诺给她版权。他在赎罪。林砚看着周然,那陈蔓为什么要绑他?
周然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腿。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他在处理大量数据时进行最后的交叉验证。你问问你自己:如果一个人真心赎罪,他最好的选择是什么?是偷偷给受害者的妹妹录七首歌、把版权还给她,还是向警方翻供、承认自己当年知情不报、把真正的作恶者揪出来?
林砚站在原地,周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掏出手机拨给小刘。
查两年前的旧案。听澜文化,女性练习生跳楼,死者陈薇。调全部卷宗。再查陈薇和陈蔓的亲属关系。
小刘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陈蔓的资料我已经在做了,通话记录她离职后停机,银行流水最后交易是两周前,转了五万块到一张卡上。收款人——
沈听澜。
林砚的手紧了紧。
收款人是沈听澜。两周前。她解约之后。她往被绑架的人的卡上转了五万块。
还有,小刘的声音低下去,陈驰的行程查完了。三个月前,沈听澜的那一周,陈驰也在邻市。同一天出入,同一个酒店。他和沈听澜一起去的。
操作台上的显示屏还亮着,陈蔓的声音文件停留在最后一秒的波形图上。那条波形的尾巴是平的,很平,像有人拔掉了麦。周然正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保险柜,动作很慢,每个角都对齐了才压下去。
林砚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日期上。陈蔓来录音的时间——三个月前。正好是沈听澜闭关的那一周。正好是陈驰也出现在邻市的那一周。正好是沈听澜涨粉曲线的那个转折点。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声音很平:周然,陈蔓的那首原创,发一份到我邮箱。
现在?
现在。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那三根黑色头发,你手上有没有任何可能属于陈蔓的DNA样本?
周然指了指桌面上的一个纸杯。杯沿还留着半个唇印,淡粉色的。
她走那天喝过水。杯我没扔。
林砚走过去,用物证袋把纸杯收起来。透明的袋壁贴上纸杯外侧,那半个唇印隔着塑料看着她——年轻、干燥、抿得很用力。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出去的瞬间亮了,惨白的光打下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身后周然的声音追出来:林砚——
她回头。
沈听澜没有参与绑架。周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飘忽的数据感消失了,忽然像一个普通人在说话,他只是一个把所有错都背在自己身上的、二十三岁的小孩。
林砚看着他。吸音海绵的鳞片在周然身后密密地铺着,每一片都吞掉一点声音。她没回答,只是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像合上了一本翻到一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