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星光体育馆的后台走廊亮如白昼。
林砚踏入现场的第一秒就闻到了两种气味: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腻得发甜。走廊两侧的化妆间门开着大半,假发套和亮片演出服散落一地,像一场小型飓风刚刚过境。十米开外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枚荧光粉色的耳返。
她蹲下身,没碰耳返,只是凑近看了看。硅胶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监控呢?她站起来,朝身后问。
走廊三组摄像头,后台化妆间两组,全部被干扰了。小刘快步跟上,平板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时间窗口是演唱会结束后十五分钟内。当晚后台进出人员七十三名,其中女性四十二名,男性三十一名。最后接触受害者的,是三名穿裙装的工作人员。
林砚抬眼:确定是穿裙装
小刘顿了顿:监控被破坏前的最后一帧,捕捉到三个人影,下装轮廓确实是裙摆。安保队长说,当晚后台女性工作人员统一穿深蓝色制服裙,她们三个……穿的是黑色。
黑色。林砚重复了这个词,目光重新落在那扇防火门上。门后通往安全通道,安全通道连着一楼货运出口。货运出口的监控也在同一时段坏了。
秦知微到了吗?
法医组十五分钟前进的现场,在货梯口。
林砚拔腿就走。穿过那条黏腻的长走廊,转弯,拐进货运通道,水泥地面的温差骤降。秦知微正蹲在地上,手边摆着三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各有一根头发,长度齐肩,发色纯黑。
没有毛囊。秦知微头也不抬,声音很平,只取了发干部分,很专业。从断面看是用精密剪刀处理的,不是随便薅下来的。
裙装呢?
没有纤维残留,没有脚印,没有指纹。货梯的感应器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到十二点零三分之间停过,手动控制的。秦知微终于站起来,脱掉手套,露出腕上一道旧伤疤,手扶的地方擦得很干净,用的是什么化学成分还没出结果。
林砚盯着那三只物证袋。三根头发,长度一致,颜色一致,截面一致。像复制粘贴。
受害人是谁?
沈听澜。小刘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月光主唱,二十三岁,出道两年。粉丝基数四百七十万,近三个月涨粉速度翻了三倍。经纪公司叫听澜文化,法人代表叫陈驰,今年四十一,在圈子里绰号。
报案人呢?
陈驰本人。演唱会结束后他在后台包厢等沈听澜庆功,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人。安保先查的监控,才发现出了问题。
他的口供呢?
还没做。在隔壁休息室等着,状态——小刘斟酌了一下措辞,很焦虑。当着我们的面打了六个电话,分别是给公关团队、律师、两个头部粉丝站的管理人,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砚收回视线:先做口供。秦知微,头发送检,查DNA和可能的染发剂成分。小刘,把当晚所有进场人员名单再过一遍,特别注意黑色裙装这个特征。另外查一下——
她顿了一秒:沈听澜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跟公司发生过什么矛盾?
秦知微已经拎着物证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轻声说:你知道现在全网怎么叫这件事吗?
林砚看着她。
黑裙复仇秦知微扯了下嘴角,热搜第三了。
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林砚推门进去时,陈驰正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着,指节发白。四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宜,穿着演唱会周边T恤,胸口印着的logo。看到林砚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响。
林警官?我听说过你。你是——
谈谈沈听澜。
林砚没接他的寒暄,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开。这个动作让陈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几点从舞台下来的?
十点四十左右。演唱会原定十点半结束,他返场唱了一首歌。下来之后在化妆间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卸妆、换衣服。我十一点整去敲的门,没人应,当时以为他在打电话或者——你知道,艺人有时候需要独处。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出事的?
十一点二十。我第二次去敲门,还是没人应。我让助理去问后台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不记得看过他离开。然后我们查了走廊监控,发现从十一点开始就显示雪花屏。陈驰的声音控制得很稳,但手指在膝盖上敲的频率越来越快,我又等了十五分钟,打了他的电话,关机。这时候我才报警。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你第一次敲门发现没人应之后,过了二十分钟才第二次去。这二十分钟你在做什么?
陈驰的手指停了。
我在接一个电话。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客户的。
谁的?
不重要吧,我待会儿可以把通话记录截图提供给你们。
谁的电话?
陈驰和她对视了两秒。一个投资方。我们在谈新专辑的合作。林警官,这跟案子有关吗?
有关无关我来判断。林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这通电话是从十一点到十一点二十,打了整整二十分钟?
差不多。
跟投资方深夜谈二十分钟合作,在你的艺人失踪的档口。
陈驰的嘴角绷紧了。林警官,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行。演唱会结束后是我最忙的时候,各种对接、应酬。沈听澜是个成年人了,我不可能每一分钟都盯着他。而且——他深吸一口气,我报警了,对吧?我发现了问题立刻报警,这还不够负责任?
林砚没回答。她合上录音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陈先生,你在休息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才发现他不见。但刚才你说,你十一点就去敲过门。
陈驰的背影僵住了。
报警记录显示,你拨打110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从你第一次发现异常到报警,中间隔了五十八分钟。不是四十分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小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驰转过身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我可能记错了,太着急了。林警官,你也是女人,你应该能理解——
理解什么?
现在的舆论环境。陈驰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某种软中带硬的东西,你看到了热搜吗?黑裙复仇。我其实很担心,这事一旦扯上性别,扯上什么修正法案的争议,案子就变质了。沈听澜是个男孩,他才二十三岁,他什么也没做错。那些穿黑裙子的——不管是谁——她们如果在利用这个时代、利用修正法案来报复什么,那这件事就不只是绑架案了。
林砚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真诚、焦虑、忧心忡忡,所有表情都到位。
陈先生,她说,这当然只是绑架案。
她推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陈驰长长吐气的声音,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走廊里,小刘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林姐,第一波通稿发了。听澜文化的官方声明措辞很重,说三名不明身份女性对艺人实施暴力拘禁。评论已经爆了。
他递过手机。林砚扫了一眼屏幕,评论区前三条分别是:
修正法案养出来的毒瘤。
女人掌权才几年,原形毕露了。
沈听澜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是男的?
她把手机塞回小刘手里,大步走向物证室。查陈驰的通话记录。她说,十一点到十一点二十,那通投资方的电话——我要对方的号码,实名信息,通话内容有没有录音备份。
你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林砚推开物证室的门,秦知微正在显微镜前调焦。她走过去,盯着屏幕上那三根头发的截面图,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秦知微问。
林砚凑近了看。三根头发的发干内部,隐隐有一条极其均匀的黑线。不是天然发色,不是染发剂残留。像某种植入性的东西。
这个送去做光谱分析。她说,马上。
秦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们搭档三年,秦知微太熟悉这个表情——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慢半秒。那是猎物锁定的前兆。
你发现了什么?
林砚直起身。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城市还没醒,但热搜已经烧了整夜。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是苏禾发来的消息:有人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在体育馆东门拍到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侧影。身材对不上沈听澜。配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林砚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拿起物证袋重新审视那三根头发。
黑裙复仇。
三个穿黑裙的女人。
三根一模一样的头发。
她按下内线电话:小刘,把演唱会后台所有女性工作人员的裙装布料样本全部送到秦知微这边。再查一件事——听澜文化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员变动,特别是女员工。辞退的、离职的、调岗的,一个都不要漏。
话筒里传来小刘敲键盘的声音。物证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秦知微的光谱分析仪开始预热。天光越来越亮。
林砚看向窗外,这个城市的轮廓正在一点点从黑夜中浮出来。楼宇之间,高处的电子广告牌还闪着演唱会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沈听澜侧着脸,灯光打在他下颌线上,完美得像一尊陶瓷。
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在笑。
而她总觉得,那个笑容里缺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