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录入进行到第三轮时，宋迟在另一张表的页面底部也看到了同样的细线。位置和之前那张差不多——录入日期和状态标记之间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极细的铅笔线，没有起点标记，没有终点标记，像是一段被单独截下来的坐标线。
她翻到后一张表，页脚的同一位置也有一条。再翻一张，也有。她停了一下，没有继续翻，先看了一下这几张表的来源栏——分别来自社区登记组、健康咨询组和行政支持组，不是同一组别的材料，但线的位置和画法一致，像是有人在不同的表格上按同一间距做了相同的标记。她把那几张表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等当天的录入完成后重新审了一遍。她按照表页左上角编码的排列顺序，将画有铅笔线的表格按编码升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编码排列出来之后，线的位置在页面上形成了一条不断延伸的视觉路径，跨过不同组别的表格，沿着编码的连续序列延伸。
她把那一叠表格按编码顺序重新排列好，从第一张有线的表格开始，翻到下一张有线表格，再翻到下一张。每一张线和上一张之间的间隔距离大致相同，翻页时保持着稳定的视觉间距。她翻到第六张时线的位置忽然偏移了一个字符的宽度——整体向右移了一小格。第七张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第八张在原来的位置基础上向左偏移了相同的幅度。然后第九张没有线。
她翻完所有表格后把有线的表单独列出来，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每张表的编码位置和线的偏移方向。偏移方向形成了一个规律：右移、回中、左移、回中、右移。重复了两次。像是有人用线的位置变化传递一种简短的坐标信息，按照固定的间距分布在不同的表格页面上。
她把备忘录关掉，没有在培训中心内部对那张表格做任何修改或记录。在离开培训中心之前她经过走廊的公告栏看了一眼，上面贴出了一张新通知——第三批参考名录的地址清单已于今日调整完毕，后续如有更新另行通知。通知用的纸是白色打印纸，字体和之前的分组名单一致。她把通知的内容记在心里，没有拍照，继续往楼梯口走去，没有回头。
在河道岔路的便利店附近，林初正在看手机里的消息，宋迟把细线的排列规律和偏移方向复述了一遍。林初问：线的位置偏移和表格编码的排列之间有没有对应关系？宋迟说有，有线的表格编码分布间隔相似，偏移方向重复了两次。林初说：那她大概在告诉你，偏移的方向对应地址在清单中的位置，右移表示在清单后半段，左移表示在前半段，回中是中间。她画线的人可能已经掌握了第三批参考名录的整体结构，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清单的分布形态。
她翻出手机里记录的那张便签纸上的那句话——批次状态从待分配变更时，可用的更新窗口有限，需在变更完成前确认对应位置。她在手机键盘上输入了待分配这三个字的笔迹轮廓，然后说：画线的人和写便签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第三天宋迟再去侧室递交文件时，门开了半扇，方敏站在文件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宋迟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方敏没有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第三批参考名录的地址清单已经调整完毕了。你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吗？
宋迟把文件袋的边缘对齐桌沿，回答说：我在录入的时候看到一些表格页脚有铅笔线。位置和偏移方向呈现固定规律，像是坐标标记。
方敏把文件夹合上了。那些线是旧的标注方式。格式调整后，新的备注栏会替代铅笔线的功能。旧标注不需要保留，但也不需要清除。它们会自然消失。她说完之后放下文件夹，走到了门口。经过宋迟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你看到的那些线，按你记住的偏移方向排好之后，把偏移对应的位置编号和地址清单上的位置编号做一次对应，可能会得到一份已经不在当前清单上的地址集合。那批地址已经被移走了，但记录还在。找到它们，你会知道第三批参考名录中已经确认的部分和未确认的部分分布在哪里。
宋迟在她走后，把门带上，回想着她刚才说过的那些话，然后翻出那天拍过的地址清单照片，把所有偏移方向对应的位置编号和清单上的地址排列顺序做了一次对应。结果和方敏说的一样——偏移指向的位置在清单上大部分已经被新内容覆盖了，但有两处空隙没有出现在当前清单的任何一行中。那两处空隙的位置和之前记录纸上的和在旧清单中的位置一致。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备忘录文件夹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合上笔盖。窗外天光正在从明亮的白色过渡为一层暖调，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的方向移过来，在窗台边缘停住，没有越过界线。那道光线的断点处干净平整，没有多余的毛刺，像是被修剪过的边缘。宋迟合上文件夹放回桌面，那道光影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向前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