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宋迟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走廊里还没什么人，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色地砖上铺开一块倾斜的光区。她经过侧室门口时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部没有透光，说明里面没人。她没有停。
信息整理组的桌面上放着一批新的登记表，比昨天更厚。她坐下来按流程开始录入，速度稳定，到了需要递交归档的时间点，拿起文件袋起身走向侧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敲门等了两秒，没有应答，推门进去，桌面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但方敏不在。文件架第二层的文件夹还和昨天一样排在原位，编号从参-03-01到参-03-08整齐地竖着。
宋迟把文件袋放在桌面待办区，在文件架前停了一下。她侧耳听了两秒，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她没有直接去抽文件夹，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步行街上的人流比平时少一些，奶茶店还没开门。她回到文件架前，抽出第三本文件夹，编号参-03-03。
翻开后的内容和上一本相似，地址清单加备注栏，但这次备注栏里填写的内容更多。大部分的备注栏都填了具体信息，有日期、姓名缩写、岗位状态。她从头开始往下看，备注栏的填写格式不统一，有的写了完整的句子，有的只写了几个词。但在所有填了信息的备注栏里，有一条出现了两次，每次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状态——宁晚，已确认，时间戳和之前她在安城看到的那批物料转运记录上的日期接近。宁晚在第三批参考名录里出现了，状态标记为已确认。
她没有把这一页拍下来，只在心里记住了宁晚的名字和对应的地址。合上文件夹放回原位，顺手抽出下一本，编号参-03-04。这一本的地址清单比之前更短，只有五条，但备注栏中有一个名字她之前见过——。陈未的名字旁边没有状态标记，只有一个日期，日期后面写着原属第一批，移交至第三批。她放回参-03-04，又抽出参-03-05。
参-03-05的清单只有三条地址，备注栏全部是空的，但页脚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备注：待分配。字迹和之前方敏留在杂志里的那行字相同。她正准备合上文件夹时，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从楼梯方向来的，是从走廊另一端——那扇通往会议室的防火门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沉而均匀，正朝侧室的方向接近。她迅速合上文件夹放回原位，退到桌边，顺手拿起桌面上一支笔，装作正在核对文件袋上的编号。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探进半个身子——是之前签到台的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灰色文件夹。她看到宋迟站在桌边，目光扫过她的姿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在核文件？
递交归档材料，顺手确认一下编号有没有写错。
低马尾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她手中的笔还夹在指间，笔尖对着文件袋封面的方向。然后低马尾收回了视线，把自己手里的灰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说：第三批的档案整理标准从今天起有微调，备注栏的填写格式统一改为日期加状态，不再用完整句子。已经整理好的不需要重做，后续录入按新标准来。你是信息整理组的，这个调整通知你记一下。她说的时候语速均匀，没什么变化，说完后拿起灰色文件夹转身走出了侧室。脚步声沿着走廊重新远去了，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宋迟在桌边站了几秒，然后把笔放回桌面，走出了侧室。她没有再回头看文件架。回到活动室后她坐下来翻了一下当天的登记表，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注意到桌边那张便签纸的上端被折了一个很小的角。那个角不像是自然翻页留下的，折痕平滑，像是有人用手指沿着纸张边缘的方向折过去再折回原位的痕迹。
中午她离开培训中心时，给林初发了消息：第三批参考名录里确认了宁晚和陈未。宁晚状态已确认，陈未从第一批移交到第三批。备注栏格式今天起调整为日期加状态。编号参-03-03到参-03-05全部列入了第三批地址清单。陈未的地址位置没有变更，但在新的参考名录中重新归入了新的分类。方敏说她还说了一句她还在系统里只是换了位置，应该就是这种重新分类。
林初在河边长椅上等她。听完后她说：如果你说格式调整今天是第一天实施，那说明方榕在移动——她在第三批名录确定下来之后，同步更新了后续录入的规范。王悦和周莉应该是在第三批形成前就被纳入的，所以她们的备注栏内容完整，没有使用新的格式。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把水面的倒影揉碎又拼拢。几只鸟从桥洞下方钻出，沿着河面向远处飞去，翅膀在较低的高度展开时没有改变轨迹，沿着同一片水光方向融入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林初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说了一句：如果第三批参考名录里的地址和第一批第二批有重叠，那就说明陈未是第一批转移到第三批，而不是新加入的。苏槿也是。方榕在缩编——她不在招新人，她在重新分配已经通过系统的人。林初说这个可能性更高。方榕不会在同一座城市同时运行两套独立的网络，她宁愿把老人员重新打包投放到新的分类里，再根据新的运行环境调整后续的指令。
宋迟说：如果她在缩编，说明第三批参考名录里的地址数量应该比第一批第二批少。我在参-03-03到参-03-05里看到的地址总数加起来不到二十个。第一批第二批的地址基数更大。
如果再少下去，可能只剩十个以内了。林初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如果是这样，苏槿和陈未的位置会更明确，也更容易定位。
宋迟沿着河边走回了培训中心的方向，下午的第一轮操作已经开始，她按调整后的新格式完成了录入。她在页面底部看到有人用薄铅画了一条线。线很细，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画在录入日期和状态标记之间的空白处，像是为了把两者的间距调整到统一比例而做的标记。她顺着那根线的方向看过去，没有找到线的起点或终点，它就这么单独地搁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