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设在听澜文化总部一楼的多功能厅。林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扛摄像机的、举手机的、架收音设备的,黑压压一片从旋转门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安保拉了两道隔离带,穿黑西装的壮汉站在两侧,拦着试图硬闯的粉丝和路人。
她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亮证件,刷卡,从后楼梯摸进了二楼的设备间。设备间有扇小窗正对着一楼大厅,视野刚好覆盖讲台。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手机架在窗框上。
陈驰还没上台。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的演唱会片段,沈听澜的脸在聚光灯下反复闪回,每一次切镜都配上不同的粉丝应援标语。大厅里的记者比早上多了三倍,后排挤满了举着手机直播的博主,有些人胸前别着修正法案观察的蓝色徽章——是那批专门盯着性别议题做文章的人。
林砚打开微信,给小刘发了条消息:发布会现场有我们的人吗?
小刘秒回:混了两个便衣在记者堆里。你要什么时机动手?
等他说完第一段。让他把话说完,说够,说满,说到他自己最满意的时候——
她没有打完。楼下忽然响起掌声,陈驰上台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走上讲台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半步,肩膀微耸,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精心准备的松弛感。他在话筒后面站定,先环视了一圈全场,然后微微低头,把音量压成一种沉痛的共振。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后反而变轻了,像一个人在压低声音说心事,我知道这三天大家都很关心听澜的下落。作为他的经纪人和兄长,我今天必须站出来说一些话。这些话不仅关于听澜,更关于我们这个社会正在滑向的某个方向。
台下安静了。摄像机齐刷刷对准他的脸。
陈驰停了两秒。三天前,我的艺人沈听澜,在演唱会后台被三名着黑色裙装的女性强行带走。目前警方尚未找到他的下落。而我想问的是——在这个所谓修正法案带来性别倾斜的时代,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他的安全到底由谁来保障?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投到大屏幕上。是那条黑裙三影的热搜截图,阅读量已经破了三亿。看看舆论是怎么发酵的。没有人关心一个年轻人的安危,所有人都在消费这个标签。黑裙三影。多么有煽动力的称呼。我很想问一句——如果强行带走艺人的是三名穿西装的男性,这个案子会被叫作西装三影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喊。陈驰微微点头,那个角度恰好被左侧的灯光捕捉,把他脸上的沉痛照得有一种雕塑般的质感。
修正法案实施五年来,我们看到的是结构性倾斜。女性的权利在上升,这没有错。但代价是什么?是男性在这个社会里越来越不被当回事。一个男偶像失踪了,热搜标题是黑裙三影——焦点在裙子,不在受害人。这就是这个时代给男性的待遇。
他说完这段话,微微垂下头。一片低沉的附和声从记者堆里传上来。林砚看见前排有两个戴蓝徽章的人在互相点头,其中一个已经在手机上打字。
陈驰抬起头,声音高了一度:今天我召开这个发布会,是想代表听澜文化的所有男艺人、男性员工、以及这个行业里千千万万被忽视的男性从业者,向有关部门提出一个请求——请重新审视修正法案带来的司法偏倚。我们不要特权,我们只要被同等看待。一个男人丢了,和一个人丢了,应该是一回事。
掌声。有人在喝彩。
林砚蹲在设备间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四个字:差不多了。
她站起来,推开设备间的门,走到二楼的露台栏杆边。下面就是大厅,所有人都仰着头看讲台,没人注意到头顶多了一个人。林砚把别在领口的微型麦打开,清了清嗓子。
陈先生。
她的声音从二楼扩出来,不大的音量,但在掌声刚落的间隙里异常清晰。上百颗脑袋齐刷刷转上来。
陈驰抬头看见她。他的表情只变了一瞬——嘴角绷紧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受伤神情的弧度。
林警官,你站在二楼不请自来的位置,是想代表警方发表什么意见吗?
代表我自己。林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整个大厅里,你说一个男人丢了应该和一个人丢了是一回事。我同意。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沈听澜找到了。他没丢,他是自愿跟那三个女性离开的。他目前在城西一个安全地点,情况稳定,没有被拘禁、没有被伤害。他在那里做了三件事:录口供、复述证词、指认凶手。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陈驰握话筒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林警官,你说沈听澜自愿失踪?一个有通告、有合约、有上升期事业的艺人,为什么要自愿失踪?
因为两年前你杀了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闪光灯突然密集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白噪音。陈驰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笑起来,那个笑容薄得像刀片。
林警官,这是公共场合,你在公开诽谤一个守法公民。你这句话需要负法律责任。
需要。林砚说,所以我不只带了一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沈听澜的声音从设备间的音响里接入了大厅的扩音系统——沙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她倒下去的时候撞到灭火器箱,我听见她的骨头响了一声……陈驰说,把她弄到护栏那边去……我用那把椅子把她托起来,她的手搭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看着她翻过去……
大厅里有人在倒抽气。有人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陈驰站在讲台上,手渐渐放下来,话筒悬在半空。
够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这是合成的!他被人胁迫了!他是艺人,表演是他的本能,你说什么他不能配合你念?
林砚从二楼往下走。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站在最后一阶上,平视着讲台那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道,她穿过那条道往前走,走到离陈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椅子我们提取到了。她说,扶手外侧有三枚指纹。你的,沈听澜的,陈蔓的。陈蔓的指纹是在她姐姐死后才留在上面的——她去过天台,碰过那把椅子。但你和沈听澜的,是在陈薇死的同时留下的。法医验骨报告确认,陈薇的耻骨上缘有钝器击打的骨折先于坠伤形成。凶器的宽度、棱角、材质,和你们公司十二楼楼梯转角灭火器箱的数据一致。灭火器箱两年前被更换过,换下来的那个不在任何台账上。
林砚看着他。陈驰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褪,从太阳穴开始,向颧骨蔓延。那种精心涂抹的松弛感像被水冲开的油彩,露出底下灰败的基底。
你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让沈听澜唱着她写的歌拿奖,让陈蔓的姐姐以结案。你现在站在这里,用修正法案当你的挡箭牌,说你被倾斜了、被忽视了、被亏欠了。你说一个男人丢了和一个人丢了应该是一回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薇呢?两年前她丢了命。她算不算一回事?
陈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沈听澜的演唱会片段还在循环播放,完美无瑕的偶像面孔和此刻讲台上那个逐渐塌陷的中年男人形成了某种荒谬的对仗。
台下有记者站起来:陈先生,对林警官指控的杀人嫌疑你作何回应?
更多记者站起来。闪光灯密集得像暴雨。陈驰终于做出了今晚第一个失控的动作——他转身想往后台走。但侧门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员,一左一右挡住了那条路。
林砚退后半步,把空间留出来。陈驰,你刚才说要重新审视修正法案。我们从第一步开始审视——不论男女,杀人偿命。这也算修正吗?
她看着警员把手铐扣上陈驰手腕。大厅里铺天盖地的快门声淹没了所有别的声音。陈驰被带离讲台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看了林砚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林砚暂时还读不懂的迷惑。像有人在临终前翻开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发现里面全是空白的。
人群在身后追着喊什么,她没听。她走出大厅,推开旋转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手机震了。苏禾的消息:镜面集团把备份发出来了。沈听澜签过的那份批示现在全网都能看。
林砚站在台阶上,看着屏幕上那条热度正在飞速攀升的新闻。一个二十三岁男孩签过字的文件、一段两年前压了又压的旧案、一场刚在镜头前完成的逮捕。此刻全在网上奔涌。
她拨了陈蔓的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你的楼底下,现在至少有三拨记者。林砚说。
陈蔓沉默了一会儿。他刚才把剩下的事都说完之后,睡着了。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我给他披了条毯子。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小学生。
你呢?
我在窗台上看下面的人。他们举着镜头往上拍,像一群举着火把的。林警官,你说我姐姐当年站在十二楼往下看的时候,下面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这样抬头望着她?
林砚没有回答。午后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进眼睛里。远处的天空有一片薄云正在散开,露出底下湛蓝的底色。
陈蔓,你站到窗户旁边去。让那些镜头拍到你站在窗前的样子。别说话,别躲。就站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接下来所有的新闻标题都写一件事——沈听澜案主犯被捕,陈薇之妹出镜。只要你站在那扇窗前,修正法案和男性受害叙事就绑不到一块儿去了。你的脸就是所有标题的反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陈蔓说:好。我去站着。
电话挂断。林砚收起手机走下台阶,午后的城市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宽阔、明亮、坦荡荡地摊着所有皱褶。她走进那片光里,朝警局的方向慢慢走过去。身后的大楼里,警笛声正在聚拢,一声接一声,把这天下午切成了无数个仍在闪烁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