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社区医院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五层小楼,外墙贴着已经发黄的白色瓷砖,正门招牌上云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掉了两颗螺丝,字的右半边歪斜地耷拉着。
林砚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门诊大厅没什么人,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看手机短视频,音量外放,一阵阵魔性笑声在空旷的等候区来回弹跳。她绕过挂号台,直接上了三楼行政办公区。
副主任医师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人。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折了角的那页标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早期识别与干预》。桌角压着一张值班表,姓名一栏从上到下排着七个人名。她从兜里掏出小刘刚发来的信息扫了一眼——云城社区医院四年前的副主任医师名录里,姓沈的只有一个人:沈怀谨。四十五岁,在职三年,一年前离职,离职原因写着个人申请。
沈怀谨。这个名字让她喉头微微一紧。
她拨了小刘的电话:沈怀谨的离职时间具体哪天?
去年三月七号。小刘翻资料的声音传过来,但有意思的是——他离职前一周,云城社区医院接到一个投诉。投诉人说沈医生对病患进行不当心理干预,诱导患者签署了一份自愿参与行为观察的协议。投诉人匿名,后来被撤回了。医院内部调查结论是不存在违规
那份协议的模板呢?
医院档案里没有备案。投诉人说协议抬头印着绿萝项目知情同意书
林砚挂了电话,在沈怀谨的办公室里站了片刻。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油亮的,长得正旺。和那天陈薇公寓窗台上枯死的那两盆比起来,这盆像被注入了双倍生命。她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叶面微微颤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停在了门口。
你是?
林砚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前工牌写着副主任医师 陈兰。她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有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细纹。
我是刑警队的林砚。她亮了证件,来查一些旧档案。沈怀谨医生在职期间的病历资料,我需要调阅。
陈兰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半毫米,眼周的肌肉微微收紧。但林砚看见了。
沈医生已经离职一年了。他的病历档案按正常流程封存了,需要审批手续。
手续正在走。林砚说,但在手续走完之前,我想先跟您聊聊。四年前周茉来就诊的记录是您录入的,上面写着焦虑状态伴失眠,建议转诊专科。但病历原件里有没有更多的细节?比如——她当时说过什么不同寻常的话?
陈兰沉默了两秒。她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绕过林砚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手搭在办公桌边缘的时候林砚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近乎平齐,像是常年保持这种状态。
周茉的事……我看了新闻。陈兰的声音低下来,她是我接诊的。来的时候状态很差,说自己失眠三个月,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我给她做了常规问诊,量血压、测心率,都正常。我问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压力事件,她说有。
什么事件?
她说她拒绝了一份邀请。一份来自一个叫的项目的邀请。她说她拒绝之后,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有同一辆白色车跟着她。她换过三次路线,那辆车每次都在。
陈兰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我当时觉得这是典型的焦虑伴被害妄想,给她开了抗焦虑药,建议转诊专科。但她在诊室里坐了半个小时不肯走。最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陈医生,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您就说您不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会有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风里微微晃着叶子。
沈怀谨当时也在场?
他那天下午在隔壁坐诊。周茉走后他过来问了我一句——她说了什么?我说就是常规焦虑,按流程开了转诊单。他没再追问,但我后来发现周茉的病历被人打开过。陈兰抬起眼,系统里有查看记录,时间是当天晚上十一点。
沈怀谨查的。
系统显示是他。但他后来跟我说只是例行复核存档。
你信吗?
陈兰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医学期刊,手指在那行标题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林警官,沈怀谨是我工作以来见过的最认真、最专业的医生之一。他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研究非常深入,发表过好几篇高质量论文。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她抬起头,他离职前一个月,把办公室里所有纸质档案全部扫描了一份电子档带走。按照规定,病历资料只能封存不能私自带离。我当时提醒了他,他说是备份用于研究。但后来他离职了,那些电子档也没有还给医院。
他带走了哪些病历?
陈兰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从底层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盒。她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这张桌子柜子里所有的纸质档案,从四年前到他离职之前,全部被他扫过一遍。我后来跟院办报告过,但已经过了追查时效。
林砚蹲下去看那个空纸盒。纸盒内侧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绿萝项目-参与者档案(存档)。下面用小字列着编号,从L-001到L-017。十七个人。周茉是L-004。陈薇是L-009。刘念是L-011。
她站起来,把那张标签拍了照。这十七个编号的对应姓名,您有印象吗?
陈兰摇头。只有那几个我知道。但编号后面的名字——刘念是后来新闻上看到我才对上号的。L-001我从没见过。沈怀谨保护得很严。
林砚把手机收进兜里。窗台上的绿萝还在轻轻晃着,叶面反射出下午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目。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陈兰一眼。
沈怀谨离职之后去了哪里?
陈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脸侧过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听说他去了省城。但我有一个同学在那边的医院工作,她说沈怀谨去年年底去她的诊室做过一次全身体检。当时登记的身份信息不是沈怀谨,也不是医生——
是什么?
登记的是项目顾问。公司名称没填。但他体检那天在等候区接了一个电话,说话声音不算小。我同学听到了他在说一句话。
陈兰转过头来看着林砚,眼里的光黯了一度。
他说——绿萝的土壤不能再薄了。下一棵要种在更显眼的地方。
林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从尽头灌进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飘起来。手机震了,苏禾发来一张截图——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刚刚发了一段配文:据云城社区医院内部消息,坠楼高管周茉生前曾多次求助心理健康服务,但被系统忽视。修正法案时代的女性压力到底有多大?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病历局部照片,隐约能看到焦虑状态失眠几个字。发帖时间五分钟前,评论区已经超过两百条。
林砚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那张截图。病历是被刻意泄露的。周茉的死刚发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有人精准拿到了她的就诊信息并投放到社交媒体上,配文框架仍然是那套修正法案=女性高压的叙事。
她拨了苏禾。那张病历泄露的事,你能查到源头吗?
苏禾那边键盘声已经响了:正在查。发帖账号是三天前新注册的,定位和照片都是刻意构造的。但我对比了一下发帖时间和IP——有个发现。这个账号在发帖前两小时,访问过云城社区医院的官网。访问路径里有一条针对病历系统的入口,是内网权限。
内网权限只有医院内部人员才能拿到。
对。而且这个权限账号在系统里的名称是——沈怀谨苏禾顿了一下,他已经离职一年了,但账号没被注销。去年三月至今,这个账号一共登录过三十七次,最后一次是昨天上午,查看记录正是周茉的病历。
林砚靠在巷子的墙面上。头顶的电线交缠在一起,把天空切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她闭上眼,那张标签上的十七个编号依次排过去。L-001到L-017。还剩下十五个名字她不知道。但其中至少有一个——正在成为节点二的拼图里最显眼的那一块。
而沈怀谨坐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用离职前带走的那份电子档案,一点点把名字种进土壤里。
她睁开眼,给秦知微发了条消息:十七份参与者档案。绿萝项目有十七个人参与过。周茉和陈薇死了,刘念死了。剩下十四个,其中很可能有下一个目标。帮我做一个信息交叉——从四年前开始,云城社区医院接诊过的所有年轻女性就诊记录里,有没有同一个人反复出现但每次都挂不同科室的?
秦知微很快回了两个字:有。正在查。
林砚把手机塞回兜里。巷子口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经过,红艳艳的果子在竹签上排成一串,油亮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忽然觉得很渴,但没有停下来买。她继续往前走去,穿过那片被电线切割过的天空,朝警局的方向。
身后那栋五层小楼在巷子尽头渐渐远了,窗口那盆绿萝大概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而她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标签上的十七个编号正齐齐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