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到青石路13号的时候是下午。楼栋的外立面贴着旧白色瓷砖，缝隙里嵌着经年累积的灰黑色污渍。一楼有一家已经关门的干洗店，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空荡荡的。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遍，仍然没有回应。
她拿出备用钥匙——唐谨从前房东那里借到的——打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行李箱上楼时留下的。二楼左手那扇门和其他几扇门看起来没有区别，门牌号是203。
林初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一面靠墙的书架。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书架上的书不多，排列整齐，没有灰尘。
她走到书架前蹲下来。从最下面那层开始逐本翻——书页里没有夹东西，书脊内侧也没有。她翻到中间层时，手指碰到了一本书的封面和内页之间有一处微微鼓起。她抽出来翻开，夹层里塞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展开之后是手写的字，圆珠笔迹，笔划有些潦草，像是时间有限的人匆忙留下的记录。开头第一句是：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走了。D-009的转移流程定在明天。我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但我知道走之前要留下这些。
下面分成三段。第一段写着：青石路的公寓是方榕给我安排的。签约用的不是我的名字，但房租由心屿成长工作室支付。我不确定他们为什么保留这个住址，但可以肯定他们希望我对外看起来一切都正常。
第二段写着：被转入S级的时候，我见过一个穿深蓝色毛衣的人。她每周来一次，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等。她叫方榕。但她看方榕的时候眼神和所有学员不一样——更平，像是已经过了什么阶段的人。
第三段在纸的底部，笔迹比前两段更挤：我不知道D级的人在外面做什么。但我知道每个月有一天，所有D级的人都会收到一份快递。快递员不送上门，只把包裹放在服务站的代收点。包裹上贴着同样的标签——深蓝色的圆角贴纸，上面印着一行字：阶段评估报告
林初把那张纸平铺在茶几上拍了张照发进小组群。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检查屋子的其他部分——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冬装，口袋里没有东西。床头的抽屉是空的，只有一本翻旧了的书，书脊上压着一道折痕。她翻开书的时候看到空白页上写着一行铅笔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评估报告是空的。包裹里只有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她把这行字也拍了下来。整间屋子里的物品不多，生活痕迹很淡，像一个已经打包好行李正在等车的人临时出门前留下的状态。书架上的书没有落灰，说明有人定期来打扫。床单平整，没有褶皱。沙发坐垫上有一个隐约的凹陷，深度不深，形状和一个人靠坐的幅度吻合——她走之前坐过那个位置。
林初把那张折纸原样夹回书里放回书架，然后关灯锁门走下了楼梯。黄昏的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楼梯扶手镀上一层淡橘色。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给宋迟发了一条消息：苏槿留了一张纸。她说D级的人每个月会收到一份快递，包裹里只有一张写着的打印纸。她提到你附近可能有一个人穿深蓝色毛衣，每周来一次。你见过这个人吗？
宋迟隔了十几分钟回复了：见过。她每周三下午来，在走廊尽头坐半小时。她是来做数据记录的，不是来巡视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会对着某个方向划几下然后离开。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在划平板的时候朝向哪个方向？
朝向我这边。但她的视线落点在我后面那间房，也就是苏槿以前住的那间。
林初站在青石路13号的台阶上没有再问。已经暗下来的暮色里，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车流正在缓慢移动。远处平州城区高楼顶部的信号灯在一闪一闪，蓝白色的光在越来越浓的深蓝色天幕里规律地明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