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站编组场在沿海城市的货运铁路线上，距离省城大约两个小时车程。唐谨早上六点出发，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过编组场东侧的货车检修棚顶，光线平直地照在铁轨和停靠的车皮上，把轨道之间的碎石和金属边缘照得泛白。她穿了一件旧工装外套，背了一个工具包，看起来像是来检修设备的工人。
编组场的入口处有两名穿制服的安保坐在岗亭里，一人看手机，一人低头填单子。唐谨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通行证——林砚通过省厅渠道协调的一张临时许可，以设备巡检的名义进入。安保看了一眼证件，在登记簿上划了一下，摆手让她进去了。
编组场内部的规模比她预想的要小一些。主线上停着两列货运车皮，其中一列是空载，另一列装着一批用防水篷布盖住的货箱。篷布边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纸箱的边角，尺寸和灰色建筑内纸箱的规格一致。她沿着月台边缘走了一段，在靠近编组场南端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开放式的货棚，棚下堆放着十几只托盘，有些上面放着空纸箱，有些上面堆着图纸卷筒。货棚角落的地面上有一片区域被清理过，灰尘被扫开，铺了一层新的防潮膜，膜上留着几个脚印，方向朝外。她拍下了货棚和防潮膜的位置，没有动任何东西。
绕过货棚后，她在货棚北侧发现了一间砖砌的平房，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几本翻开的台账。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台账的格式是货运站台常用的车皮进出登记表，但其中一本的封面没有任何货运公司的名称，只在扉页用手写体标注了编号。编号格式和灰色建筑白板上路线图的编号前缀一致。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最近一周的到站物资情况，其中三行写着“省城站台-灰色建筑批次”。每行对应一个日期和一批货箱数量，数量与灰色建筑接收的配送批次规模吻合。
她合上台账，将其放回桌面原位置，确保封面角度和旁边那本对齐。然后她退出平房，在门边站了两秒，确认周边没有人注意到她，沿原路返回了编组场入口。
当天下午她给林初发了消息，概述了在编组场看到的台账内容。台账记录了灰色建筑发出的物资批次到达南站编组场的情况，说明灰色建筑和南站之间存在定期物资往来，灰色建筑白板上的路线图对应的配送路线是实际运行的。铁路系统里的记录印证了灰色建筑的调度功能。
林砚在群里说：“如果南站编组场是灰色建筑的下游节点，那这些物资到达编组场后的去向需要确认。编组场本身不消耗物资，它只负责中转。物资在南站编组场从铁路车皮转运到下一段运输方式之后，会继续流向哪里？如果有下一段路线，那南站编组场附近应该还有对应的装载记录。”
唐谨回复说她在编组场里没有看到下一段运输的装载记录，但她在货棚旁边看到了一辆装卸用的叉车，叉车车轮上沾有和编组场站台地面材质不同的碎石泥土。那种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与站台区域的碎石不同，说明叉车曾经在站台外部的某个区域行驶过。她当时没有跟着叉车的轮迹走，现在可以再去编组场附近找一下叉车的行驶路径。
第二天上午唐谨再次去了南站编组场附近。她从编组场外围的西侧开始排查叉车轮迹，在站台外的一条土路上找到了车轮痕迹，痕迹沿着土路向西延伸，经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在距离编组场约一公里处的一栋两层民房附近消失了。民房外立面刷了灰白色涂料，和灰色建筑的颜色接近，窗户关着，门关着，门口停着一辆叉车，货叉上还放着一只纸箱，箱体侧面贴着配送标签，标签上的编号前缀和灰色建筑台账一致。
唐谨没有靠近民房，在距离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下来，躲在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民房的门没有开过，窗帘没有动过，叉车上的纸箱没有被取走。她没有看到人员进出。但民房二层的窗户玻璃内侧有一道反光，像是屏幕发出的光，一闪即灭，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她拍下了民房的外景和叉车上的纸箱标签，然后沿原路返回了主路。
回到住处后她把照片发进群里，说那栋民房可能是灰色建筑和南站编组场之间的中转点，物资从编组场经过叉车运到民房，再从民房向其他方向分发。民房的二层有屏幕反光，说明有人在室内使用设备。如果它是中转点，那它的功能和灰色建筑类似，但没有灰色建筑的规模。它可能是一座小型的末端节点，只处理少量物资，位置比灰色建筑更隐蔽。
林初看到照片后说：“如果这栋民房是末端节点，那它的存在说明方榕的铁路线沿线网络中有不同规格的节点。灰色建筑是区域调度中枢，南站编组场是中转站，民房是末端接收点。整条线路从省城出发，经过编组场，最终到达末端节点。物资流动有明确的层级，每一级之间通过不同形式的交通工具连接。公路、铁路、叉车、民房——每一层都只负责一段特定的范围，互不干扰。即使其中一段被发现，其他段仍然可以独立运行。”
宋迟把这条路径在纸上画了下来：灰色建筑→南站编组场→民房。三站之间分别用公路、铁路和叉车连接。她把这条线延长到省城方向，与之前发现的物流节点和通讯节点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张由不同交通工具和不同节点规格拼接起来的网络。地图上标注的连线在纸面上逐渐铺开，线条之间的间距和角度保持着稳定的比例，连接点清晰可辨。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面，没有把最后一段线条补齐。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雨云从沿海方向压过来，把城市边缘的轮廓遮住了。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吹动桌面上的纸角微微翘起，然后缓缓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