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深蓝色轿车在第二天下午没有回到支路上。宋迟经过时看了一眼原位置——路面凹陷还在，但车轮压痕的表面被风吹得比前一天更浅了一些，没有新近停靠的迹象。通风窗的百叶闭合着，角度和前一天一致。
她没有在灰色建筑附近停留，沿着河道方向走了一段路，在便利店门口买水时看了一眼手机。林初发来一条消息，说唐谨上午在灰色建筑以东两百米处的那条排水明沟里发现了一处新的线索——管道在接入灰色建筑外墙之前，沿沟边经过了一段裸露区域，接头处缠绕的防水胶带上有一串极小的手写编号，用圆珠笔写在胶带表面，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格式与培训中心物料室登记簿上的批次编码部分重合。唐谨拍了照片发进群里。
宋迟放大照片看了一眼那串编号。前缀和她在物料室里见过的“参-03”不同，但尾数部分与第四批预分配草案中的某一个站点编号一致。她给林初回了一句：“那串编号可能是第四批某个站点的对应供电编号。如果管道是专门为灰色建筑铺设的，编号说明它和第四批预分配站点处于同一供电批次。”
林初回得很快：“如果供电编号和第四批预分配站点匹配，那灰色建筑在供电系统中已经被登记为第四批的一个站点。它不在物资登记簿上，但在供电记录中出现了。这两个系统是分开运行的，但同一个编号可以同时存在于两套系统中。”
宋迟把手机收好，沿着河道走回住处。当天晚上她重新翻看了备忘录里的第四批预分配草案记录，把那个编号和草案中站点的分布位置做了对比。那个编号对应的站点位置，和她之前在地图上圈出的灰色建筑位置处于同一条轴线上，两者之间只隔了一处废弃厂房。灰色建筑在供电系统中被登记为第四批站点，而它的位置和第四批预分配草案中某个站点位置重合。那个站点还没有启动。它的供电管道先于人员分配到位了。
第二天上午她再次经过灰色建筑时，通风窗打开了。这次百叶叶片保持在开启状态，没有再合上。窗户敞开的宽度大约一只手的长度，内侧的灰布被收起来了，没有遮挡。从外面能看到室内的墙壁和一部分桌面，桌面上放着一摞文件，文件边缘整齐，没有散乱。室内没有人。
她在街对面停了几秒，确认没有人从侧门进出。那扇门关着，门缝下方没有脚印。她绕到建筑侧面，从通风窗能看到的范围内观察了一下，注意到室内有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没有字，但表面有一道横向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白板笔写过又擦掉了，只留下极浅的墨影。墨影的排列不像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图形，由几根线条组成，线条的布局与地图上的路线相似。
她没有在窗户正下方停留太久，侧身离开了。回到主路后她给林初发了一条消息，描述白板上的残影和大致形状，补充说窗内文件摞的高度与之前那栋通讯节点建筑内的文件架位置一致，可能都是按照同一种规格制作的。
当天中午林初打电话过来，说她把白板残影的形状复述给唐谨之后，唐谨对照了之前截获的配送日程表，发现残影的线条和日程表上标注的三条配送路线中的两条相吻合。如果白板上的图形是配送路线图，那灰色建筑不只是接收和调度，它可能还是配送路线的规划点。那些路线从灰色建筑出发，通向不同的终点，并返回。白板上的另一条线可能对应还没有被发现的第三条路线。
宋迟说：“那它不只是节点，它是一张网的中心。”
林初说：“如果是中心，那它可能同时连接着通讯节点和物流节点。它同时处理物资和信号，并在两者之间建立对应关系。第四批预分配站点中有一个位置和它重合，意味着它既是即将启用的新站点，也可能是已经存在的调度中枢。这个建筑覆盖了多种功能，而且没有在任何登记系统中出现完整的功能描述。”
傍晚宋迟再次经过灰色建筑时，通风窗已经关闭，百叶叶片回到了原位。侧门没有开过，室内灯光已经熄灭。深蓝色轿车没有回来，支路上的凹陷被风重新填平了一些。她经过时放慢了一下脚步，注意到侧门门框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位置和高度符合钥匙孔长期使用后留下的磨损轮廓。门本身没有锁，但门框边缘有一个新的痕迹。她记下了那道痕迹的位置和方向，继续沿路返回。
回到住处后林初说：“如果通风窗是定期开启的，而今天没有车辆返回，那它的开启可能和车辆返回无关，而是由室内人员按固定时间表操作的。车辆只是在需要时出现，通风窗是按固定频率开启和关闭的。灰色建筑可能由室内人员在固定时间进行操作，室内人员不需要从外面进入。它可能长期驻留，只是我们之前没有观察到。”
宋迟说：“如果室内有人长期驻留，那它的供电和供水一定会有消耗记录。但之前唐谨查过，这栋建筑不在市政供水登记中。”
林初说：“如果它没有供水记录但有用电记录，那它可能不需要水，只需要电。如果它只用电，它的日常功能就不涉及生活用水，只涉及设备运行。它可能是一间纯设备房，没有卫生间或厨房。室内驻留的人不会长期待在里面，只会在操作时进入，操作结束后离开。那个人在操作时会从侧门进入，操作完成后从侧门离开。他不需要在室内做饭或休息。”
宋迟把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通风窗的开启时间、车辆出现的时间和侧门开启时间按顺序排列，在相邻两行之间画了一段连线，线段的长度和之前记录的间隔基本一致。她合上笔记本，把台灯的角度调低了一格。窗外的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比白天更冷了一些，但风声不大，持续均匀地穿过楼群之间的空隙，在窗框边缘轻轻掠过。她在那个声音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第四批预分配草案的截图，把灰色建筑对应的编号标注了出来。编号后面的站点名称栏是空白的，但编号本身已经出现在供电和物资记录中，它比人员记录更早地进入了活跃状态。她锁上屏幕，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再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