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迟再次经过那座废弃厂房时天色和上次一样是灰白的阴天,云层低垂,风不大,空气中带着干冷的尘土味。她没有直接走碎石路,从厂房侧面的荒地绕了一段,沿着一条排水沟的边缘靠近那栋建筑的背面,大约隔了三十多米,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方停下来,蹲下身子。窗户还是关着的,灰布仍然遮着内侧,没有明显的变化。
她在灌木后面蹲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栋建筑。排水沟里的水流很浅,流速缓慢,发出持续的低微声响,与风声并列,偶尔混入电线杆上方悬垂的细线在风中发出的嘶响。二十分钟后,那栋建筑的侧门方向传来一道声音——像是有人在室内挪动金属物件,短促、沉闷,然后停住了。过了一段时间,侧门打开了。
出来的人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出门后反手把门带上了,没有上锁,然后沿着来时的碎石路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在碎石路面上逐渐变弱,直到完全消失在厂房方向的遮蔽处。门缝下方没有透出灯光。
宋迟等到听不见脚步声之后,从灌木丛后面出来,沿着建筑侧面的墙根走到侧门旁,看了一眼门缝,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她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室内比上次透过窗户看到的更暗一些,但适应之后能辨认出房间的布局。靠近门的位置有一个金属文件柜,柜门关着。靠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电源指示灯亮着,显示它处于休眠模式。桌上的文件架里放着几本文件夹,封面没有标注任何名称或编号。她走到桌前,轻轻按了一下电脑的触摸板,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打开的文档界面,没有加密锁屏,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文档的内容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几个名字和她还没见过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同样未标明的站点名称。其中一行写着宁晚,青河社区服务点,在岗。她的页面信息显示文档最后一次修改是在前一天的某个时间点。
她记下了尚未见过的人名和对应的站点名称,没有对文档进行修改,然后将屏幕恢复到休眠前的暗度,放回原位。转身时她注意到墙边有一台小型打印机,出纸槽里卡着一张纸,像是刚打印完还没来得及取走。她轻轻拉出那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是一份配送日程表。日期对应的是本周内的时间,列出了几条配送线路和对应的时间段。其中一条线路上标注的起点是这栋建筑,终点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地址,地址后面没有附加站点名称,只标注了已预约。
她把纸张按原方向放回出纸槽,把位置调整到和之前一致。她走到门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或车在靠近,然后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沿着碎石路原路返回。
走出碎石路,回到有路灯的主路上,她放慢脚步,拿出手机给林初发了一条消息:那栋楼侧门没有上锁,电脑开机后没有加密,文档名单显示部分在岗人员及其所在站点。部分名单与之前的批次记录一致。打印机出纸槽内有一张配送日程表,其中一条线路起点为该建筑,终点为已预约地址。
回到住处之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在室内看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宁晚还在当前站点,没有因系统切换而被移除。她列出的尚未见过的人名已经超出了当前站点登记簿中列出的范围,说明这部分名单可能是未来批次的人员,也可能是目前在站点登记簿之外运行的人员。出行程表上有明确的时间段和已预约标记,说明物资配送本身是按固定时间段执行的,且终点地址不在当前登记簿内。
林初过来时带了一张新的省城地图,把配送日程表上的终点地址在上面标了一个点,说那个地址附近没有服务站点,像是物流网络中尚未公开的补充节点。如果一条线路上有未公开的终点,说明方榕在省城的物流网络不仅有一条隐形的支线,它可能还包含了多个未被记录在册的末端节点。这栋建筑是核心节点之一,但不是唯一的节点。日程表上的那一条线路可能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的节点,同样的规格、同样的隐蔽方式、同样的不登记原则。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灯光照在地图表面,把那个新标记点周围的区域照亮了一小片。林初在标记周围画了一个小圈。线路上的节点数量正在增加,但链接尚未完全显露。窗户半开着,路灯光线从窗台移到了桌面边缘,恰好照亮地图边缘那条手画的虚线。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风势已经减弱了,回旋的气流从窗框下方掠过,卷起地面上一片干枯的落叶,贴着地面前行了十余米后撞上路缘,停了下来。宋迟侧头看着那片叶子在路灯下静止的位置,与地图上最新标注的节点之间的距离,刚好等于侧门到碎石路尽头那棵树的步幅数。她没有开口,重新在桌边坐下,在纸边沿记下了这组间距,用细线将它们连成一段弧。她放下笔,没有再看地图,只是把纸张的边角与桌面边缘对齐,然后退后了一步,让光照在纸面上,形成完整均匀的亮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