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深蓝色轿车在第三天的傍晚重新出现在支路上。宋迟从河道方向绕过来时，从街口的位置看到它的轮廓停在原来的位置，车头方向没有变，车窗贴膜的颜色和上次一致，轮胎与地面接触的位置和之前留下的凹陷几乎重合。她没有靠近支路，继续沿着主路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距灰色建筑大约五十米的一个报刊亭旁边停了一下。从她的位置看不到通风窗的具体角度，但她注意到支路方向的车窗玻璃在路灯下反光的程度似乎比前一天略暗了一些，像是有人把驾驶座的遮阳板放下来了。
她没有在报刊亭停留太久，买了一份报纸，沿河道走回住处。她回到房间之后把看到的车辆状态说了一遍，林初在摊开的地图上标记了今天的日期和车辆出现的时间。它回到了原位，和前几次出现的位置一致。如果它不在那里的时候有其他活动发生，它可能是在确认灰色建筑的正常运行状态之后离开的，然后在规定的时间段返回值守。如果它的行动和灰色建筑的活动之间存在对应关系，通过观察它的出现规律可能就能确定灰色建筑的活跃周期。
需要持续记录它的出现时间，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时间线。
林初翻开笔记本，在灰色建筑那一页画了一条从正上方延伸到右侧的直线，在末端标注了第一行观察记录的时间，并加了一句话：与车辆返回时间的间隔一致。她放下笔的时候朝宋迟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如果持续观察，可能会发现它的出现规律不是定期间隔，而是与灰色建筑的某项操作同步。它可能在每次灰色建筑有操作之前返回，在操作完成后离开，形成一个以操作事件为单位的循环，而不是以小时或天为单位的固定间隔。
宋迟说那她应该调整观察的时间安排，不仅要看车辆是否出现，还要记录灰色建筑的通风窗在车辆出现前后是否有变化。
第二天上午宋迟再次来到灰色建筑所在街区时，深蓝色轿车还在原位，车窗贴膜的反光程度比前一天暗了一些，仍是遮阳板放下的状态。通风窗关着，没有光透出。她继续沿着主路走了一段，没有停留。大约一小时后她从另一条路绕回，停车位置的遮阳板已升起，看不到车内是否有人。当天下午再经过时车辆已经不在原位了，通风窗的状态和离开前一致。那天车辆返回时段与灰色建筑内部的某项操作记录一致，通风窗开合操作与车辆到达之间有先后顺序。
林初说车辆的返回和离开似乎都对应着灰色建筑的操作阶段，但还需要更多数据来确认两者之间的关联，以及灰色建筑的信号收发和配送之间的衔接间隔。如果记录能够填满一个完整的操作周期，就能判断方榕在这片区域的运转节奏。
宋迟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记下了当天车辆到达和离开的时间，以及灰色建筑状态同步变化的时间点。她合上笔盖，把这些时间点按顺序排列，在相邻两行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线的两端没有超出纸边。那些时间点之间的间隔排列存在一段等距的空档，目前还没有观察到对应的现场活动。
当天下午她再次经过那片街区时，发现灰色建筑的通风窗打开了一道细缝，宽度约几厘米，持续了大约几分钟后又关闭了。窗玻璃边缘露出了一条细窄的暗色空间，然后迅速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宋迟没有看到有人靠近窗户，也没有看到车辆经过或停下。通风窗的开启和关闭时间与车辆返回的时间不重叠，操作可能由室内人员完成。她继续向前走了一段，没有放慢脚步。当天晚上她记录了通风窗的开启时间，在相邻两条记录之间保持的间距和之前相同，范围内没有人员进出或车辆经过。她在记录末尾没有添加注释，只是按照相同的格式记录了时间、位置和操作次数，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桌面。
第三天，唐谨发来了一条消息。她沿着灰色建筑周边的几条道路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件事——灰色建筑东侧大约两百米处，有一条排水的明沟，沟边有一根锈蚀的管道，管道末端被切割过，断口整齐。她顺着管道方向走过去，发现管道的走向和周边的市政管网不一致，像是单独铺设的线路，在灰色建筑附近的一处浅沟内汇入了一段更粗的管体。她把位置标在了地图上。如果那条管道通向灰色建筑，可能是电源线或信号线的套管，不是排水管。灰色建筑在没有外部供电记录的情况下内部保持照明和信号设备的运行，可能通过这条线路供电，不经过市政电网登记。
林初说如果灰色建筑的电力供应通过一条单独铺设的线路接入，不经过市政电网登记，那么它的用电记录就不会出现在该区域的公共账单中。这意味着即使检查该区域的水电账单，也不会发现灰色建筑的用电数据。方榕可能用同样的方法为省城的所有未登记节点铺设独立的供电线路，使它们在地图、账单和记录中完全不可见。她可能已经在这片区域铺设了一条不经过市政电网登记的供电网络。如果这些线路没有被登记过，它们也不在电力公司的检修计划中。
当天下午宋迟去看了那条管道的位置。排水明沟边缘的杂草比人高，沟底干燥，铺着一层碎石。管道从一处地面的检查井附近延伸出来，沿着沟边的斜面铺设，末端埋入灰色建筑外墙墙角下的土层中。沿线的管壁上有几处用防水胶带缠绕的接头，接头的缠绕方式一致，像是在同一时间安装的。管道外表的锈蚀程度与周边其他废弃金属构件的锈蚀程度相同，但胶带没有老化开裂，表面没有尘土堆积。她弯腰检查了连接点的位置，在管道末端与地面接触处，新挖的土痕边沿部分已经风干，颜色与周围的土壤接近，但还没有长出草。
宋迟回到主路时天色已经偏暗。她走到公交站台时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影，正在往灰色建筑方向走。步伐不快，肩膀放松，没有回头。她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看到那个身影在灰色建筑侧门处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也没有张望，直接推门进去了。侧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平时就做过的——没有多余张望，没有停顿，没有确认门锁，直接推门。宋迟没有立刻跟上去，在公交站台等了一班车，上车后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经过灰色建筑时门已经关上了，通风窗的百叶叶片闭合着，没有透出新的光线。她确认了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是否已经形成新的记录。车辆到达时间和通风窗开合时间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形成一致的模式，需要继续观察和记录，直到当前的数据能够为预测下一次操作时间提供依据，再根据这些记录判断是否需要调整观察的间隔。
她回到住处后，把今天看到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推门进入灰色建筑的时间记了下来。她在那行时间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该时段内灰色建筑有人员出入但无车辆停靠的单独活动，不涉及配送流程。窗外夜色又深了一些，路灯的光线从窗台的位置移动到桌面上，把她记录的那一行字照亮了一小片，然后继续向纸张边缘的方向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