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在秋日的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胤禟今日的打扮格外素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却系着一束荆条,那尖锐的枝条硌得他皮肤生疼,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不理会朝臣们异样的眼光,待上朝后,昂首阔步,率先出列,朗声高呼:“儿臣胤禟,叩见皇阿玛!”
康熙面色沉稳,“九阿哥,这是干什么?”
胤禟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儿臣有罪!罪在渎职,罪在辜负皇阿玛的圣恩,罪在…愧对黎民百姓!”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殿内人的耳中。
他将一份厚厚的账册高举过头顶,身后,胤?也紧跟着跪下,同样神情肃穆。
“此乃儿臣此前头脑不清,所受赃款,今日分文不少,尽数补入国库。”
胤禟的声音铿锵有力,“另有儿臣与十弟从国库借银的欠条,今日也一并归还。”
“哦?你与十阿哥要还借银?”康熙翻阅着呈上来的账本,故作疑惑问道。
胤禟点头,“儿臣痛定思痛,深感愧疚。国库乃大清命脉,岂容觊觎,更不容我等亲贵视为自家账房,随意支取,中饱私囊!”
他左右环视,扫过殿中那些平日里与他或明或暗、或疏或亲的朝臣们,眼神中带着凌厉与警告,“今日,我胤禟在此立誓,日后不借国库一分一毫!也奉劝诸位同僚,莫要将国之公器,视为己之私囊!”
九阿哥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却一时鸦雀无声,众臣或低头,或侧目,神色各异。
胤?随后磕头道:“儿臣附议!”
众阿哥互相观察,四阿哥等人也跟着道:“儿臣附议!”
“臣附议!”
康熙端坐龙椅,原本因国库亏空而阴沉多日的脸色,终于有了松动。
他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跪在殿下的两个儿子,尤其是那个素来以精明算计、依附八阿哥着称的九阿哥。
“九阿哥,”康熙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你起来说话。”
“谢皇阿玛!”胤禟叩首,缓缓起身,姿态依旧挺拔。
康熙又看向胤?:“老十,你也起来。”
“谢皇阿玛!”胤?憨厚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悄悄松了口气。
“你们兄弟二人,能迷途知返,主动认罪,追回国帑,实乃大功一件。”
康熙的语气渐渐温和,“尤其是你九阿哥,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朕心甚慰。”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传朕旨意,九阿哥胤禟,着晋封为固山贝子,以示嘉奖!十阿哥胤?,亦有协助之功,着赏穿黄马褂,赐金百两!”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胤禟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激动与感激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卸下重担的轻松,更有对未来清晰路径的笃定。
他再次叩首,动作潇洒利落。
……
退朝的钟声响起,胤禟与胤?并肩走出乾清宫。和煦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驱散了大殿内的寒意。
胤禟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尽数散去,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自嘲:这些年,他自诩聪明,紧紧依附八哥,以为抱紧了那棵大树便能荫蔽一生,结果呢?多年来爵位不见踪影,反而为了所谓的“八闲王”,耗费了无数金银,担了无数干系。如今,不过是顺着那位的指点,做了件本该做的事,便得了如此嘉奖。
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走窄了路?
正思忖间,一个略带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九弟,十弟!”
胤禟脚步微顿,回头望去。八哥正含笑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与焦虑也被他捕捉到了。
胤禩身旁,胤祯亦步亦趋,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们。
“九弟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一番话,大仁大义,为兄甚感欣慰。”
胤禩笑着,拍了拍九弟的肩膀,语气亲昵,“只是为兄有些好奇,那笔巨额赃款,你是从何处筹措而来?”
胤禟心中冷笑,这份“欣慰”他而今也听得出背后的“虚与委蛇”了,可真是太有长进了。
他微微侧身,脸上恢复了淡然,拱手道:“八哥谬赞了。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位贵人鼎力相助,方能解此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笑容浅淡,“此事已了,八哥也不必再深究了。”
说罢胤禟拉了拉身旁的胤?,“十弟,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胤?忙点头:“是啊,八哥,十四弟,我们先走一步。”
两人施礼,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而胤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他侧头看向十四弟:“十四弟,你看…”
胤祯朝他八哥微微颔首,便快步追向胤禟兄弟。
胤禩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三人低声交谈的身影,一股强烈的失控感攫住了他。
自己精心布局多年,自以为掌控着兄弟间的平衡与朝堂的走向,可如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贵人”,竟轻易撬动了他苦心经营的局面,这感觉,就像回到了那天被皇阿玛训斥的时候…
身后,胤禛与胤祥并肩走出。
胤禛目光沉静,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走上前,微微颔首,算是与对视上的胤禩打了招呼,胤禩也回以一个同样公式化的微笑,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疏离。
“四哥,”胤祥低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敬佩,“你可知道,九哥口中的那位‘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他如此改头换面,还筹措到如此巨款?”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他当然知道。
就在行动前夜,萝藦曾悄然拜访雍亲王府,在他的书房里,他们谈了许久,从国库弊政,到吏治腐败,再到储位之争的微妙平衡与新的出路…
他们这位十二弟媳的见识与胆魄,远超胤禛的想象。
此刻,胤禛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庄严的乾清宫,那匾额上“正大光明”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萝藦临走前的话,再次在他耳边清晰回响:
四哥,皇阿玛圣躬安健,但岁月不饶人,他老人家操劳半生,征战南北;如今却是失了雄心,只图安稳与平衡。可他的儿子们,正值春秋鼎盛,正是能为大清开疆拓土、革除积弊之人。这大清的盛世,不能只靠一位老迈帝王的苦苦支撑,更需要年轻的声音,新鲜的血液,以及~敢于打破陈规的勇气与野心…”
胤禛收回目光,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锐气。
是啊,皇阿玛老了。
可他的儿子们正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