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府中书房内烛火摇曳，墨香氤氲。
七阿哥胤佑正凝神立于书案前，手中一卷新书大字刚刚落笔，笔锋峻拔，气韵沉雄。
忽闻脚步轻响，抬首望去，只见李先生一袭青衫缓步而入，眉宇间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气与沧桑风骨。
“先生来得正巧！”胤佑眼中一亮，面上浮起笑意，伸手相迎，“我刚写了一副新字，正愁无人评点，先生博通经史，精研笔法，快请一观。”
李先生微微颔首，缓步至案前。纸上“正气凛然，山河可鉴”八字赫然入目，笔力遒劲，结构端稳，如金石镌刻，又似松柏挺立。
他凝视良久，轻抚纸面，不禁轻叹：“七阿哥这字…当真已入化境。字如其人，端正如松，骨力内蕴，不事浮华。起笔如春雷破云，沉稳有力；收笔似秋叶归尘，含蓄而有余韵。通篇气脉贯通，无一丝轻佻之态，亦无半分怯懦之气。这不仅是书法，更是心法——是胸中有丘壑，笔下有山河。”
胤佑闻言，谦逊一笑，拱手道：“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日日临帖，勤习不辍，怎比得先生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先生才是当世大家。”
话音未落，李先生却忽然整衣正冠，郑重作揖，深深一礼：“七阿哥此言差矣。李某幼年失怙，背井离乡，流离于乱世，几度命悬一线。是七阿哥于风雪中拾我于道旁，容我于府中讲学，视我如宾如友。 若无七阿哥，李某早已化作枯骨，何来今日立身之地？此恩此德，铭心刻骨，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胤佑连忙上前，双手扶起，目光温润而坚定：“先生何出此言？你我相交，贵在知心，君子之交，淡如水而重如山。若事事计较恩义，反落了下乘。我助先生，非为报答，只为惜才。”
李先生仰头望着七阿哥，眼中泛起微光，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七阿哥淡泊名利，心怀天下，真圣贤之风。可李某…不过一介俗人，心中有恨，肩上有责，夜夜难安，不敢忘本！”
话音陡然一转，他双膝跪地，声如裂帛：“求七阿哥，为我边境千万子民，讨一个公道！”
“砰——”
胤佑神色骤变，一把将李先生扶起，眉头紧锁：“先生快起！何出此言？有事但说无妨，何必行此大礼！”
李先生站起身，胸膛起伏，目光如炬，缓缓道出那段被战火掩埋的往事：
“当年，皇上平定三藩，举国初安。然沙俄窥我北疆，悍然占据雅克萨，屠我边民，掠我土地。圣心震怒，发兵北征，迫敌投降，签《尼布楚条约》，暂定边界。可清军方撤，俄人复至，再据雅克萨。我大清再起雄师，围城十阅月，断其粮道，绝其水源，终使敌军遣使求和。”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可就在此时，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趁我军主力东顾之机，铁蹄南下，一举吞并漠北蒙古，直逼长城，京师震动！ 皇上又三度亲征，血染戈壁，终平其乱，换得西北数年安宁。”
胤佑缓缓闭目，低声道：“那一战…我亦在军中。风沙蔽日，铁甲凝霜，将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万里长城。我曾亲眼见边民流离，村落成墟…那一幕，终生难忘。”
李先生双目赤红，咬牙道：“我的家乡，便是那场大战中被焚毁的小村——额尔古纳河畔的‘乌兰屯’。全村三百余口，无一幸免。我父母死于火中，祖母抱着我藏于地窖，才得苟活。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声震彻山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双手微颤地展开：“自那以后，我流浪边关，混迹商队，潜入俄营，刺探军情。这些年来，我记下所能探知到的交易，俄籍教官的行踪…”
“我查明：沙俄虽与我朝和谈，却暗中扶持准噶尔残部，提供火枪、火炮，派遣军事顾问，意图在我西北边疆再次埋下祸根！而噶尔丹虽败亡，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已继位，表面称臣纳贡，实则招兵买马，与俄人暗通款曲，图谋再起！”
李先生猛然抬头，目光如刀：“他们所图者，非一城一地，而是要肢解我大清西北，建立傀儡之国！其心之毒，其谋之深，其欲之贪，令人发指！”
胤佑神色肃然，接过那册子，一页页翻看，眉头越锁越紧。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商路、军械、人名、时间，甚至有俄文密信的抄录与翻译，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先生，”胤佑沉声问，“此等机密，你如何得来？可有差错？”
“字字属实，件件有据。”李先生斩钉截铁，“我曾乔装为皮货商，随队深入西伯利亚，亲见俄军一火库；也曾混入准噶尔营地，听其密议。更有边民口供、商旅证词，皆附于册后。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诛！”
胤佑凝视着他，良久，缓缓道：“若真如此…此事关系社稷安危，非同小可。”
他将册子合上，郑重道：“我即刻整理呈报，送呈五哥。如今京中由我五哥监国，总理军机，此事必须由他定夺。 先生可愿随我同去，当面陈情？”
李先生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若能得七阿哥引荐，李某纵死无憾！只愿我边关百姓，不再重蹈乌兰屯之劫；只愿我大清山河，永固如金汤！”
……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肃穆的面容。窗外，夜色如墨，然边关烽火，似已在远方悄然燃起。
——
草原营帐中，萝藦执旗对弈，再次落下了一子，勾唇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