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自朝堂失势,步步维艰,他深知此刻自身难保,更无力向帝王求娶若曦。
这一日,他独自踏入若曦居所,风穿回廊,吹动檐下铜铃,他站在阶前,望着她,良久无言,终是低声道:“若曦…皇上待你如亲女,疼惜有加。你若愿寻良人,他必为你择一品之选,许你安稳一生。”
若曦怔住,眼眶骤红,泪水无声滑落。
她望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坚毅的男人,如今却背负着朝堂、兄弟的重压,她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等人走后,若曦回到房中忽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声音颤抖:“为何?为何牺牲的总是女人?我们不曾争权,只求一线真情,却要被这宫墙、这权势、这命运,一次次碾碎?”
玉檀默默上前,轻轻扶住她,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她以自身经历劝慰道:“若曦姐姐,我小时候,家贫如洗,母亲重病卧床,寒冬腊月,我赤脚走在雪地里,跪在一位公子马前,求他施舍几两银子。那公子停下马,看了我许久,终是命人递来一袋银钱,还说:‘拿去救你娘,莫要冻死在街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那一日,我发誓——若有一日能报答他,便是死,也甘愿。”
若曦望着玉檀,心中震撼,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紫禁城中,人人皆背负着不可言说的过往,人人皆在命运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她累了,累得连哭都像是一种奢侈,未来如浓雾遮眼,前路茫茫,她不知自己还能走多远,还能信谁,还能爱谁。
——
而太子那边,却依旧我行我素。
自上次朝堂风波后,他非但未收敛,反而愈发放纵。整日饮酒作乐,毓庆宫夜夜灯火通明,丝竹不绝。
某日清晨,康熙帝忽传太子觐见。
乾清宫内,父子相对而坐,气氛凝重如铁。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听得殿内忽而低语,忽而怒喝,最终爆发为剧烈争执。
宫人远远守候,只听见太子一声悲鸣:“儿臣受够了!”随即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那一日,康熙独坐良久,面如寒霜却又莫名落寞。
……
三日后,朝堂之上,圣旨昭告:二度废黜太子!
百官震惊,却无人敢言。
康熙语气复杂:“太子言行失度,不修德行,不堪承继大统…即日起废太子之位。”
然而,旨意未尽——旋即又下一道谕令:封二阿哥胤礽为理亲王,准其出宫开府,赐宅邸于西华门外。
众人愕然。废而复封,贬而优待,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大殿上,理亲王接旨,神色平静。
他知,这并非宽恕,而是放逐,从此,他不再是储君,却也终于,不再是笼中困兽。
胤礽上书请辞毓庆宫:“既非太子,不当居储位之宫。”康熙准奏,命其暂居阿哥所,待府邸修缮完毕,再行迁出。
此后数月,理亲王日日入慈宁宫,侍奉皇太后左右,亲手奉茶,陪坐谈心,尽显孝道。
宫人皆道:“理亲王虽失势,却愈见温润,不似从前那般锋芒毕露了。”
——
这一日,慈宁宫。
萝藦奉旨入宫,为皇太后献上新制的养生药膳。行至宫门,忽见一人立于银杏树下,身着青色锦袍,身影清瘦却多了几分气度。
萝藦上前,盈盈一礼:“恭喜理亲王。”
胤礽微微挑眉:“喜从何来?”
两人对视上,眼中闪过笑意。
【回忆:废太子前半月,慈宁宫偏殿
那日,天色阴沉,宫灯初上。
太子刚给皇太后请安完毕,正欲离去,忽有宫人低声道:“启禀太子爷,偏殿有人候您片刻了。”
胤礽一怔,抬眸望向皇太后,见她微微颔首,似默许。
他便随宫人转入偏殿,推门而入——
殿中一人背身而立,身姿纤细,却气度沉静。
“十二弟妹?”胤礽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又似早有预料。
毕竟能和皇太后亲近,让其破例提供方便的,不外乎那几个人,而意外的是,不知其意图。
萝藦回身,福礼:“太子爷吉祥。”
胤礽打量她,笑问:“弟妹在此等我,莫不是…想二哥了?”
萝藦轻笑,眉眼如水:“确实,想二哥大祸临头了却还不知。”
胤礽脸色一沉,冷哼道,“弟妹在皇阿玛面前也这般不会说话吗?”
萝藦不惧,缓步上前,绕至他身后,声音低而清晰:“我自是比不上二哥,自幼被皇阿玛亲自抚养,有‘为所欲为’的资格。但是太子二哥,你真的如眼前这般风光吗?怎么我瞧见的,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住口!”胤礽猛然转身,目光如刀,“你到底想说什么?若非看在皇太后面子,孤定治你大不敬之罪!”
萝藦认真道“那太子爷可得抓紧时间了,等再过不久,还不定皇阿玛站在哪一边呢~”
胤礽一把抓住萝藦的手腕,怒声质问,“你知道什么?!”
萝藦不惧他的扭曲面容,亦冷声道“我知道,你必将被再废!”
“放肆!你该死!”胤礽怒极,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萝藦却面不改色,冷冷道:“我何时死,老天自有定数。可你若被废,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朝臣,绝不会放过你。到那时,你怕是…离死不远了,二哥。”
胤礽猛地松手,踉跄后退数步,半晌,冷笑道“那便让他们来!看看谁能要我的命!”
萝藦摇头道,“这世间,只有两个人能逼死你,皇阿玛和你自己。二哥,你还想活吗?”
太子讽刺一笑“谁不想活着。”
萝藦却看着他轻叹:“你已有自毁之念。你是在自取灭亡。”
“你胡说!”胤礽低吼,却声音发颤。
萝藦上前一步,语气缓了下来,却更显沉重:“二哥,你出生没多久就被宣布将会是太子,而今多少年了?”
胤礽微愣住,垂眸不语。
“三十七年。”萝藦替他回答。
“前二十一年,你为太子时,一直表现优异。二哥少年时即通读经史,射猎技艺娴熟,给皇阿玛及朝臣留下“聪颖好学、可堪重任”的印象。在皇阿玛亲征噶尔丹时,二哥首次奉命监国,处理政务有条不紊,皇阿玛回京后还公开称赞,“太子监国期间,处事果断,朕心甚慰”…那时的你,是何等意气风发。”
胤礽像是被拉入了回忆中,嘴角微扬。
萝藦继续说下去:“可后来呢?众人像是都变了,他们不再赞美太子,反而京城流传起了太子挥霍无度、私设外宅,招纳歌妓等品行变坏的谣言,朝堂上更有太子集结官僚形成“太子党”的说法。
你解释过吗?争辩过吗?还是…你发现,无论你做什么,皇阿玛都已不再相信你?”
胤礽嘴角僵住,眼中闪过痛楚,“太子党,太子党!哈哈哈!好一个太子党!”
他心中愤愤不平,自己当时任太子二十一年,从不敢松懈,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好!可皇阿玛却因为风言风语,对自己起疑心…
胤礽声音沙哑道:“孤与皇阿玛,本是最亲密的父子,我们都以为,能打破天家无父子的诅咒…”
他笑了笑道:“从前皇阿玛在外征战,老是给孤写信,说一些颇为肉麻的话,”
说到这儿,胤礽面上嫌弃,眼中却有笑意,“孤的信回慢了,皇阿玛便要再写一封与孤斗嘴,还说“太子若是不愿回信,朕也不会再写了!”…皇阿玛对朕的关心无微不至,小到今日穿什么,吃什么,都要一一安排…”
胤礽双目赤红,一声声质问入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扶持一个个的兄弟来分孤的权!明明我才是他最疼爱的,唯一的嫡子!”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革了叔公的职?那是我和皇额娘仅有的联系!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说我有谋逆之心?我住在毓庆宫,日日受他监视,一举一动都有人给他报备!
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块布料,甚至和女人同寝他都要知道!都要管!
三十七年!
我六岁开蒙,八岁通骑射,十岁已能流利运用满汉双语!
我的老师是当世大儒,我要习史子集、治国方略,我全年无休受到严格教育,为什么他还不满意!”
胤礽忽然疯疯癫癫般笑声凄厉:“什么太子党?皇阿玛不清楚吗?我除了叔公,身边还有谁?!那些兄弟一个个长大,入朝被授予要值,他们有母妃,有八旗支持,孤有什么?唯一站在孤身边的赫舍里家不也被皇阿玛废了!”
萝藦静静听着,终于开口:“他便是要你只有他,只能依靠他的恩泽。”
胤礽怔住,讽刺一笑,“是啊,我只有他了,皇额娘去了,疼爱我的老祖宗去了,索额图也去了,我真成孤家寡人了…”
萝藦又问“索额图是因为教唆太子造反被关?”
胤礽喃喃道:“我不会造反…我怎会伤害他?那是我皇阿玛,是我从小仰望的人。
当时皇阿玛在外征战,有消息传来,他受了重伤…我担心极了,叔公怜我受制于人已久,想让我一举得手…
但我被皇阿玛养育多年,感受过他无微不至的父爱,我岂是如此不忠不孝之徒!”
“我狠狠斥责了叔公,快马加鞭,骑行七日赶到皇阿玛身边。
待入帐前,天色已晚,军医禀明皇阿玛身体好转,现下无事,只需静养。
我心下松了口气,想到皇阿玛受不得尘土,而自己又是风尘仆仆,便回另一处营帐沐浴修整,只待天亮面圣…”
胤礽冷哼,“可皇阿玛回朝不久,便以叔公意图谋反,圈禁了叔公,让其饿死宗人府,让我孤立无援…
上次孤被废,皇阿玛竟又说起当日之事,他说孤见圣体未宁、天颜清减,无忧戚之意…呵,他要我哭?要我跪地痛哭才叫孝顺?可我当时只是知道皇阿玛没事了,松了口气啊!我只是谨记他的教诲,太子就要是最完美的!不可衣冠不整,不可面色有异…”
胤礽又讽刺一笑道:“既然在他眼中,我怎样都是错的,既然他开始喜欢其他兄弟,不再信任孤!
那便来呀!废了孤!杀了孤啊!
孤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哄睡的孩童了!
整整三十七年!
这世上,哪有做三十七年的太子!”
萝藦安静听着这怒吼,她知道,太子是在高压下被活活逼疯的。
最后萝藦轻声道:“二哥,生命诚可贵。你这条命,是先皇后用命换来的;而你,是在期待中降生的。
你不是为皇位而生,你是为活着而生。
我会帮你的——帮你找另一条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