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朝堂之上,风云骤变。
康熙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铁。
原本因太子党羽被查而稍显缓和的朝局,竟在瞬息之间再起波澜。
是八阿哥悄然布局,见太子势力被压,便转而将矛头直指四阿哥。
他深知,欲夺大位,必先除劲敌,而四阿哥,正是他最忌惮之人。
他扫过纸上那一个个名字——那些曾与四阿哥有过往来的地方官员、幕僚…他细细推敲,虽未查出确凿谋逆之证,但无中生有,本就是权谋的最高境界。
他命人伪造书信,捏造往来,再借太子旧党的口,将“四阿哥暗中结党、图谋储位”的流言,悄然爬入朝臣耳中。
更巧妙的是,他先以“查太子余党”为名,顺势将几桩案件牵连至四阿哥门下,既显得大公无私,又暗中为谣言添柴加火。
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四爷才是幕后操盘手”,“太子不过是被他算计”,“他早有不臣之心”…
终于,在这日早朝,有御史出列,弹劾四阿哥“阴结党羽,窥伺大位,其心可诛”。
康熙阅罢奏折,怒极而拍案,龙颜大震:“朕与太子对你信任有加,而你竟是此等狼子野心之徒!四阿哥,你还有何话讲?”
满殿寂静,百官屏息。
胤禛跪于殿中,余光瞥见八阿哥的脸,他知道这次针对自己的阴谋,必定来势汹汹,而那些名单上的人,他确实多多少少有过接触。
他神色沉静,却知此刻百口莫辩,形势千钧一发,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而就在此时——
“儿臣胤祥,有本启奏!”
胤祥大步出列,跪地叩首:“皇阿玛明鉴!所有密信往来、结党之事,皆由儿臣一手策划,与四哥毫无干系!是儿臣不甘太子专权,欲借四哥之名,暗中联络旧部,以图将来匡扶正道。一切罪责,儿臣一人承担!”
满朝哗然。
胤祹没拦住十三弟,只能跟着跪地求情:“皇阿玛,十三弟年少气盛,护兄心切才言语颠倒,恳求皇阿玛先下旨彻查谣言来处,还四哥与十三弟清白!”
康熙却怒目而视,觉得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皇位:“住嘴!你们岂敢欺君罔上?朕的江山,岂容你们兄弟私相授受,视如儿戏!”
众人叩首,康熙帝终是下旨:十三阿哥胤祥,即刻押入养蜂夹道,非诏不得出入!
退朝钟响,群臣散去。
大殿之内,唯余四阿哥仍跪于地上,脊背挺直,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风穿殿而过,吹动他玄色朝服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重。
若曦匆匆赶来,见他孤身独跪,心如刀割。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轻声道:“四爷,起来吧。十三爷的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若倒下,谁来救他?回去想想办法,我也会注意着万岁爷的情绪,寻机进言。我们,不能认命。”
胤禛抬眸,眼中血丝密布,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推开若曦的搀扶,一步步走出乾清宫。
——
散朝之后,十三阿哥被囚的消息如风传遍宫禁,众人反应各异。
十二贝勒府中,萝藦听见下人通传十三福晋前来拜访。
而宫中,若曦也收到了绿芜托人几经辗转送来的信,信中绿芜泣诉对十三阿哥的思念,愿以贱妾之身,入幽禁之所,侍奉左右,生死不离。
若曦读罢,眼眶泛红,她为绿芜的深情感动,又想到自己与十三爷的友谊,心中难平,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这天,若曦冒雨长跪乾清宫外,求万岁爷成全这一份情意。
这一跪,便是一天一夜。
秋雨淅沥,寒风刺骨。
若曦发丝湿透,却始终未动分毫,宫人劝她,她只摇头:“我若不起,皇上或可见我的诚意。”
第二日清晨,胤禛也来了。
他知现在自己身份敏感,本不该露面,可昨晚在府中想到受苦的十三弟,眼前又浮现若曦在雨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终究忍不住,入宫与她并肩同跪。
胤祯听到消息赶来,问着若曦,“何必如此?”
若曦笑了笑道:“我想做,便做了,不论值不值得。”
胤祯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那天在草原,即使不是因为八哥,你也会救我的,是不是?”
若曦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当然会救你。 你们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真心相待的人。”
胤祯怔住,随即却又笑了,与四阿哥并肩跪地。
而后,若曦因为淋雨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被宫人送回住处。
第三日,乾清宫外,跪着的人逐渐增加。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是十二福晋。
萝藦一袭素雅旗装,发髻整齐,神色从容。
她走到李公公面前,轻声道:“劳公公通传,儿媳来给皇阿玛请安了。”
李德全犹豫:“皇上…”
“正因如此,才更该有人来哄皇阿玛用膳。”萝藦一笑,眸光温润。
片刻后,殿内传来康熙的声音:“让她进来。”
萝藦入殿,盈盈下拜:“皇阿玛万安。”
康熙帝坐在榻上,面色依旧阴沉,却因她的到来,稍稍缓和:“你这丫头,每月都来这么几次,说是来给朕请安,实则怕是嘴馋朕的御膳了吧!”
萝藦笑着上前扶他:“皇阿玛,儿媳今早可是天没亮就起了,就为赶来陪您用顿早膳,您若不成全,儿媳回去连饭都吃不下呢~”
康熙哼声:“你这嘴向来能言善道,说吧,今日又有什么事?”
萝藦不急,只陪他用膳,布菜,说些宫外趣事。
待用完膳,萝藦才轻声道:“儿媳确实为皇阿玛而来。儿媳觉得,皇阿玛真不愧是天下人的君父,教养的皇子公主个个能力出众又性情不同,就比如十三,十四弟重义气,小十五,小十六,小十七也是个个学业有成,又率真可爱~”
康熙看她一眼,道:“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不小了,就你还像个孩子一样,老是欺负他们。”
“什么呀~”萝藦不依道,“我那是在和他们切磋骑射功夫呢,我们平日里很聊得来的。”
“是吗?朕怎么听说,有人输了便耍赖,侥幸赢了也不知谦逊,一个劲儿的嘲笑他人。”
“皇阿玛,谣言便是这般的可怕,竟是连皇阿玛都信了!”萝藦瞪大眼睛,一脸认真,后怕道。
康熙眸光微动,细细品味她这番话,沉声问道:“你也觉得朕罚了十三,便是朕错了?”
萝藦摇了摇头,“皇阿玛,在儿媳心中,您就是所有人的君父,是一家之长。您是仁厚的,而一个仁厚的大家长,教养出来的子子孙孙,也将是有能力的。他们虽各有不同,却同样的出类拔萃。
而出众的人从来不缺追随者与仰慕者,也从来不惧小人的冷眼与算计…皇阿玛,明明才是最重情重义之人。
萝藦又笑道,“孩子犯了错,被别人带偏了路,饿两顿,打一顿便是,有哪位阿玛会真的生气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呢?”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敲在康熙心上。
萝藦转而又提起:“上个月儿媳入宫看望皇太后,遇见了慧娘娘正从慈宁宫出来,慧娘娘问起儿媳那正在军中历练的弟弟,还说大哥在府中抄经赎罪,每日早晚还要打拳练功一个时辰,心境也安稳了下来。大哥想来是幡然醒悟了,也感念皇阿玛的挂念与良苦用心。”
“大阿哥…保清…”康熙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这个像是被众人列入禁忌的名字。
他想起从前宫中皇嗣接连夭折,他不得已把那个孩子送出宫抚养,为他取字保清。
保是守护,清是清明正直…后来赫舍里离世,自己亲自抚养了太子,可对于那个孩子,自己还是挂念的。
之后他把保清接回宫,看着保清成长为大清的巴图鲁,多次跟随自己征战四方…
他闭目良久,轻叹:“…让外面那些人,都回去吧。”
萝藦含笑领命,退出大殿。
殿外的几位阿哥都看向她,萝藦上前先稳稳扶起四哥,又扶起十四弟,轻声道,“事情已有转机,众位也回府擦些药吧,这也是皇阿玛的意思。”
胤禛看向她,哑声道:“十二弟妹,多谢。”
——
数日后,圣旨下达:十三阿哥胤祥,识人不清,顶撞君父,擢杖责三十大板,闭府思过。
刑毕,胤祥被十三福晋搀扶而出,胤禛等在养蜂夹道外相迎,见十三弟苍白的面色,眼眶骤红。
胤祥却笑着叫了一声,“四哥。”
胤禛轻拍他肩膀:“回去好好养着,其他事,有我。”
……
而宫中,若曦听闻十三阿哥被禁足府内,心中大石落地。
可她随即追问缘由,得知当日十二福晋曾面圣。
“十二福晋?”
若曦心中疑惑又忍不住回忆,历史上的十二福晋是谁?她细细回想着从前的点点滴滴,虽然自己对九子夺嫡外的其他阿哥福晋知之甚少,但她不禁思考,若历史上的十二福晋真如而今这般得康熙帝宠信,又怎么会没留下什么信息呢?
若曦心跳加速,她察觉到了很多被自己忽视的改变:九阿哥何时成的贝勒?十二阿哥有在户部任职过吗?五阿哥与七阿哥竟已率军镇守西北?十三阿哥本该被幽禁养蜂夹道十年,如今却是闭府思过?!
这一切,都与她所知的历史,不同了…
若曦攥紧被褥,指节发白,心跳如鼓。
她终于明白——她不是在重演历史,历史真的改变了。
而引起这一系列改变的人…
她缓缓闭眼,自己有多久,没叫过那个名字了?
“张晓…”
……
窗外,秋雨初歇,天光微亮。
仿佛有风,吹散了迷雾。
也吹醒了,那个曾经迷失在时空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