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光影浮动，殿角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沉水香，氤氲在寂静的空气中。
和硕雍亲王立于案前，神色沉静，正低声吩咐年羹尧、鄂尔泰等人安排京畿防务与密探布控诸事。
胤禛声音低而有力道：“京中不可松懈，尤其东华门一带，多派眼线。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王爷。”年羹尧拱手领命，眉宇间透着肃杀之气。
几人正欲退下，忽听殿外脚步轻响，苏培盛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启禀王爷，十二福晋求见。”
胤禛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颔首：“请进来。”
年羹尧等人迅速退下，殿内一时只剩烛火轻响。
不多时，帘帐轻动，萝藦缓步而入——她身着青色金绣芍药宫装，戴着繁花玉石头面，面容俏丽，却又有一股清丽端庄之气。
“四哥。”她盈盈行礼。
胤禛抬手：“免礼。十二弟妹来此，所为何事？”
萝藦起身，先是一笑：“四哥政务繁忙，本不该打扰。只是有两件事，思来想去，唯有亲见四哥，方能安心。”
胤禛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但说无妨。”
萝藦正色道：“其一，是为戴梓一事。自他入了雍亲王府，便再无音讯。故来此冒昧一问——我那友人，可还安好？”
胤禛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戴梓如今为朝廷效力，奉密旨办事，一切安好。其余细节，不便多言。”
萝藦轻轻颔首，神色了然。
稍顿，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还有一事，萝藦无意间得了一物，细看之下，觉兹事体大，不敢私藏，特来禀明四哥定夺。”
胤禛目光落在木匣上，片刻后伸手接过，打开匣盖。内中竟是一卷黄绢图纸，展开铺于案上——
刹那间，他瞳孔微缩。
那是一幅《坤舆全图》！山川脉络清晰，江河走势分明，海岸线蜿蜒如真，更奇者，竟标注了数十海外国度，有“罗刹国”、“大不列颠”“法兰西”等名，连极西之地亦有勾勒。
图侧还附有航海罗盘刻度与经纬测算之法，俨然非寻常舆图可比。
“这…”胤禛声音低沉，“是何人所绘？”
“底下有款。”萝藦轻声道。
胤禛俯身细看，见图角一行小字：“康熙四十七年，西人奥利弗遗稿。”
萝藦点头：“正是。我杨家祖上便有商船远航，家中亦藏有诸多海外图志与航海日志，朋友更是遍地走。而有些西洋人，有些喜欢自然山川，有些喜欢以物换物。这张图，便是我前些日子整理库房时寻出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四哥，您也知，沿海局势早已不稳。红毛番船频繁出没，倭寇与海盗勾结，福建、浙江一带商旅屡遭劫掠。更有洋人表面通商，实则暗探我山川险要。我杨家做的生意遍地，耳目较灵，自然也知些外间风云。”
她抬眸，直视胤禛：“萝藦身为大清子民，又是皇室儿媳，不敢藏私。若他日四哥或皇阿玛有需要的，无论是为海防、为外交，亦或…为大局，杨家愿尽绵薄之力。”
胤禛指尖轻抚图上经纬，神色凝重。他当然明白，这样一幅详尽的《坤舆全图》，已非仅是地理志，而更像是一份足以影响国策的战略舆图。
尤其如今太子复立未稳，八阿哥党羽遍布朝野，自己亦在暗中布局，此图之价值，不言而喻。
胤禛沉吟片刻，忽而抬眼，好似随意道：“弟妹向来与九弟、十弟交好，他们也素来热衷洋务商事。你若将此图交予他们，岂非更合其道？”
萝藦闻言，轻笑出声。
“九哥确有经商之才，眼光独到。可下注方面…”她微微摇头，“怕是不如我～”
胤禛眸光一凛：“哦？此话怎讲？”
萝藦上前几步，隔着一张御案，仰首与胤禛直视，毫无退让之意。
“九哥重利，十哥重义，而四哥——”她声音轻却坚定，“重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初融：
“所以，我赌四哥赢。”
殿内骤然寂静。
胤禛瞳孔微缩，掌心悄然攥紧，指节发白。
他盯着眼前女子，那双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竟如寒星般锐利，透着洞悉与决断。
两人对视良久，无声胜有声。
终于，胤禛缓缓松开手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
“弟妹高义。”他低声道，“此图，我收下了。”
——
萝藦踏出乾清宫朱红大门，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微凉。宫灯如星，沿汉白玉阶一路延展，映得石砖路泛着幽光。
她正欲离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喝：
“萝藦！”
回首望去，胤禟与胤?并肩而来，一个眉目凌厉，一个满脸不悦。
胤?大步上前，声音拔高：“你为何去见四哥？私底下密谈，连个招呼都不打？”
萝藦轻抿一笑，指尖轻抚袖口绣纹，语气从容：“私事，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胤禟冷哼，眉峰一挑，“十二福晋如今也学会打机锋了？四哥那冷面王，有什么好谈的？”
他顿了顿，忽又换上笑意：“九哥请你吃顿饭，可愿赏光？”
萝藦抬眸，轻轻颔首：“既蒙相邀，岂敢推辞？”
……
三人乘轿至那座隐于东华门附近的酒楼——“醉仙楼”。
楼高三层，金匾高悬，是宗室贵胄私会的秘所。雅间依旧，临窗而设，可俯瞰京城夜景。桌上早已摆满珍馐：烤鹿肉、醉虾、血燕羹，酒是十年陈的绍兴花雕。
胤?一落座便忍不住：“你和十二弟，是不是真要站四哥那边去了？”
萝藦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轻啜一口，酒液映着烛光，如琥珀般流转。
“我若说，谁也不站，”她抬眼，眸光清亮，“你们信吗？”
胤禟冷笑，仰头灌下一杯酒：“信？如今这朝中，谁不是党同伐异？你今日进乾清宫，后日怕就要替四哥拉拢朝臣了！”
胤?也不解道：“是啊，萝藦…你和十二弟，从前多洒脱？游山玩水，不问政事，我们喝酒听曲，何等快活。如今怎么也卷进这浑水里了？”
萝藦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疾不徐：“是啊，从前多好。锦衣玉食，置身事外，看你们争，看你们斗，我们饮酒赏花，岁月静好。”
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刃：“可九爷，你可曾见过台州渔民被倭寇烧村后抱着孩子跪在滩头哭嚎？可曾听过福建商船被洋人劫掠，船工投海自尽的传闻？”
萝藦声音渐沉：“沿海倭寇猖獗，西洋商船暗藏火炮，他们测绘我海岸，绘制我关防，等的就是我们内斗耗尽元气，好一拥而入！”
胤?猛地一拍桌：“不可能！我大清铁骑纵横天下，八旗将士岂是吃素的？”
“今年不是，明年呢？十年后呢？”萝藦冷笑，“你们争的是皇位，可百姓争的是活命！你们今日贬一人，明日圈禁一臣，宗人府的牢房都快不够用了！等你们坐上高位，又有多少人要因‘党附’之罪流放宁古塔？”
殿内一时寂静。
胤禟却又讽刺道：“他上位就会放我们生路吗？按他冷心冷肺的模样，怕是我们的死期不远了！”
“但是还有我！”萝藦肯定道，“我会为你们谋一条新路。”
“你是铁了心要站他了！”
胤禟神色复杂，指尖捏着酒杯，“就非要站队不可？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各过各的？”
“不能了。”萝藦轻声道，“风浪已至，无人能独善其身。你们争权，是为权；我择主，是为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站的不是四哥，是那个能干实事的人。是那个不被朝臣裹挟、不为党争所困、能带大清走出围剿的独狼。”
“独狼？”胤?苦笑，“四哥确实孤傲，可他若上位，第一个不会放过谁？你我？还是八哥？”
“但他不会无端杀戮。”萝藦语气坚定，“他会用制度，用律法，用铁腕整顿吏治，而非靠株连与恐吓。你们只看见他冷面，却看不见他心中有火——烧尽腐朽的火。”
她忽然一笑，举杯：“我今日来，是提醒——你们若还念着这大清江山，就别再只盯着龙椅。看看海，看看边，看看百姓！”
三人默然，唯有窗外风动檐铃，清冷如叹。
良久，萝藦放下酒杯，轻声道：“对了…十四弟，应当已经见到八哥了吧？”
胤禟猛然抬头，“你怎知？！”
萝藦摇头：“四哥没告诉我，但我猜得到。十四弟性子刚烈，得知八哥被排挤，怎会坐视？他定会偷偷出京，去寻八哥商议对策。”
萝藦又道：“那你们也来猜猜，代为监国，统领内外的四哥，知不知道？”
胤禟与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两字：遭了！
若十四弟私自离京之事暴露，便是抗旨重罪！而八哥正被皇阿玛冷落，若与十四密会，更坐实“结党营私”之嫌。
四哥如今代为监国，统领内外，若借此发难…
萝藦顿了顿，观他二人神色，又低声道：“他早已布下眼线暗中打探八哥党动向。但他压着消息，未上报皇阿玛。”
“为何？”胤?急问。
“或许是因为——”萝藦嘴角微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他要等一个时机。等你们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她起身，整了整衣袖：“九爷，十爷，我言尽于此。各自珍重。”
说罢，萝藦转身离去，裙裾轻摆，身影隐入夜色。
雅间内，只剩残酒冷菜，与两颗惊魂未定的心。
——
而此时，雍亲王府密室。
胤禛负手立于窗前，苏培盛躬身禀报：“十四阿哥已抵热河。”
“知道了。”胤禛声音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十三爷得知后，欲追上十四阿哥，已被奴才拦下。”
胤禛微微颔首：“十三性急，此事不可声张，更不可由我们出手。”
“那…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