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秋光正好，金风送爽，珍品居内檀香轻袅，珠帘微动。萝藦一袭桃粉绣花外衣，发髻梳得齐整，戴着鎏金簪，俏皮中透着贵气。
她正携着妙音在珍品居三楼查核账目，眉目专注，语气温和却条理分明。
忽有小厮匆匆来报：“禀东家，三福晋到了。”
萝藦闻言放下手中账册，唇角微扬，亲自迎出厅外。
不多时，三福晋董鄂氏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旗装，头戴点翠嵌宝蝴蝶簪，款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丫鬟。
两人相见，彼此含笑招呼，亲热异常。
“三嫂来得正好，我刚还念叨着也该到了。”萝藦牵起董鄂氏的手，亲自引她登楼，直入四楼的雅间“听澜阁”。
这雅间临街而设，窗外可见街市繁华，窗内则布置得清幽雅致，檀木案上焚着沉水香，茶烟袅袅。
“三嫂订的衣料与首饰早已备好了，只等你前来查验。”萝藦轻声吩咐，立刻有管事捧上锦盒，一一陈列于案。
打开来，只见那料子是江南特贡的云锦，色泽温润，触手生光；首饰则为赤金点翠，镶嵌宝石，精巧绝伦，皆按董鄂氏的喜好定制，处处透着匠心。
董鄂氏细细看过，满意点头，轻抚一匹月白色织金缎，笑道：“你这儿的东西，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落座后，丫鬟奉上香茗与点心，两人便一边品茶一边说笑起来。
聊了些家常琐事、后院趣闻，气氛愈发融洽。
忽而，董鄂氏神色微敛，眼中却含温情，轻声道：“说来还得谢你——我家王爷这几日正忙着着书立说…他今儿实在抽不开身，特地嘱我代他向十二弟妹问一声好，顺便问问……之前你提起的那些孤本，可已顺利取回京城了？”
萝藦欣然笑道：“可巧了！昨儿晚间刚送到，我正想着明日差人送往三哥府上的。”
“当真？”董鄂氏眼睛一亮，惊喜交加，“那可是王爷念叨了半年的珍本，原以为还要等上许久，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到了！”
萝藦含笑点头：“是啊，我托了江南一位老藏书家，几经周折才寻到几本，又加急快马送回。”
董鄂氏攥住萝藦的手，轻叹道：“三嫂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自从王爷在皇阿玛面前陈明志向，得以安心着书，不再被那些纷杂所扰，我这颗心啊，才算真正落了地，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声音轻柔，却满是真挚：“从前总怕他锋芒太露，惹人猜忌；如今能潜心治学，着书传世，反倒是福分。这一切，若非你暗中周旋、鼎力相助，哪有今日？”
萝藦轻轻回握她的手，温声道：“三嫂言重了。三哥是有真智慧的人，若能不争权势，而求立言立德，这才是长远之计。所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他既守住了本心，日后福泽绵长，三嫂自然也是有福之人。”
董鄂氏听罢，不禁动容，含笑点头：“便借你这吉言了！日后若真有那日，我定要设宴谢你。”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秋阳洒落，映得满室生辉。
——
回到京城已有些时日，秋意渐浓，紫禁城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可若曦的心却依旧如这季节般，沉在一片迷蒙的凉意里。
她每每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却始终没能理清心头的千头万绪——究竟是自己爱得不够深，才在命运的洪流中轻易放手？
还是太过在意那未知的结局，才在情愫初萌时便选择了退让与逃避？
她反复询问自己，却始终寻不到答案。
那一日，她信步踱至御花园，忽闻一阵喧闹，抬眼望去，只见八福晋、十福晋姐妹正与弘旺小阿哥并肩而行，说笑间走近。
若曦本欲避让，不料弘旺一眼认出她，脸色骤变，竟大步冲上前，抬脚便朝她踹去！
“你是侧福晋的妹妹，也是坏女人！”他语气中满是轻蔑与怨恨。
若曦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裙裾沾了尘土，却强忍疼痛，站定身形，目光清亮地直视弘旺阿哥：“我姐姐是八阿哥侧福晋不假，可我们姐妹何曾得罪于小阿哥你？小阿哥如此言论，就不怕万岁爷知道了？”
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卑不亢，毫无惧色。弘旺一怔，竟一时语塞。
一旁的明慧见状只上前说小孩子不懂事，三言两语打发了若曦便走。
而若曦却从弘旺的言语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姐姐若兰在府中，或许早已默默承受着诸多委屈与冷眼。
她心口发紧，再难平静。当晚便托人递了信，求见八阿哥。
胤禩听闻若曦约他，略感意外却又欣喜，但待听完她所言，神色渐沉。
他素知弘旺性子娇纵了些，却未料其竟也对若兰怀有如此深的成见。
“是我疏忽了。”
回府后，胤禩当即命人召来弘旺，带着他来到若兰的住处请罪，弘旺虽然害怕冷脸的阿玛，但他被额娘宠坏了，认完错后，叫嚣着要去找额娘。
“贝勒爷何必如此。”
若兰只摇了摇头，不愿追究。
而后胤禩让众人退下，沉声道：“当年我不该因一时好奇，暗中打听你的过往，致使你与他之事泄露，致使他战死沙场…是我害了你。”
若兰闻言，如遭雷击，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碎成数片。
她怔立原地，泪水无声滚落，继而掩面痛哭，那压抑了多年的悲恸终于决堤。
多少个日夜，她将心事深埋，装作云淡风轻，可今日，八阿哥一句“我错了”，竟让她再也撑不住。
……
而那一日御花园中，若曦挺直脊背、从容应对的一幕，恰被路过的胤禛瞧了个正着。
他本是路过，见一群人在争执，本欲绕行，却见那女子是若曦，她虽被踢中，却不惊不惧，反以理相诘，眉宇间竟有几分倔强与清傲，令他心头一动。
回府后，胤禛有感而发，亲自提笔，绘了一只精致的鼻烟壶，命人送往若曦住处。
若曦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不禁莞尔——那鼻烟壶通体晶莹，壶身绘着两只毛茸茸的白狗，正围着一只卷毛狗又扑又跳，神情俏皮，栩栩如生。
卷毛狗虽被围住，却昂首挺胸，毫不示弱，反倒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她凝视良久，忽而明白——那两只白狗，分明是比喻明慧明玉，而卷毛狗，正是自己。四爷竟以这般童趣之笔，暗喻那日御花园之事，既调侃她“被围攻”，又赞她“不低头”。
更令她心头微颤的是，堂堂四王爷，竟会留意如此细节，还亲手绘制小物相赠…
她轻轻摩挲着鼻烟壶，唇角微微扬起，眼底的阴霾，似被这缕暖意悄然驱散了些。
或许，她仍未理清爱与怕的界限，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感受到——这世间，仍有一个人，看见了她的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