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雪,紫禁城披上一层素白薄纱,琼花簌簌,落于宫墙殿角。
十二福晋一袭素色旗装外搭一件橙红毛边坎肩,撑着油纸伞,步履轻缓地穿行在宫道之上。
自上次随驾行塞,太子被废,龙颜震怒,朝局骤变。
那几日,康熙帝日夜难安,神色枯槁,十二福晋一路伴驾,奉茶递药,轻声宽慰,如春风化雪,悄然抚平帝王心头的痛楚。
回宫之后,康熙曾执萝藦的手道:“你且好生养着,莫要为这些事劳神。”言语虽简,却透着几分罕见的慈怜。
今晨萝藦入宫请安,乾清宫内炉香袅袅,帝王端坐龙案之后,神色如常,却字字不提大阿哥之事。
萝藦心中明了——那一位,还在气头上。
废嫡之痛,如骨在喉,又岂是一朝一夕能释?她恭敬告退,转身欲出,却见废太子缓缓步入殿中,神色黯然,。
四目相对,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储君,如今也是不好过。
萝藦垂眸:这宫中,无人真正出局,亦无人真正安全。
她未归府,而是转道慈宁宫请安,又移步佟贵妃宫中。佟贵妃正倚窗绣花,见她进来,含笑道:“快来暖暖身子,这雪天寒得紧。”
两人寒暄几句,茶香袅袅,话锋渐转。萝藦轻声道:“听闻惠母妃自大阿哥被圈禁后,闭宫不出,日日礼佛,连节庆都未露面…真是令人挂念。”
佟贵妃闻言,指尖微顿,叹息一声:“惠妃…也是命苦。接连生育,最后只剩这一个儿子…如今闭门谢客也好。”
她抬眼看向萝藦,忽觉不对,蹙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要节外生枝,大阿哥之事,皇上尚在盛怒,谁敢轻触逆鳞?”
萝藦只浅笑道:“我只是个晚辈,去给惠母妃请个安,尽一份孝心罢了。皇阿玛素来宽仁,怎会怪罪子女的善意?”
佟贵妃凝视她片刻,终是摇头一笑:“你啊,看着温顺,实则自有城府。去吧…”
萝藦颔首,踏雪而去。
——
惠妃宫中,早已不复往日荣华。萝藦被引入正殿,只见惠妃一身素衣,跪于佛前,手中佛珠捻动,口中低诵经文,背影单薄如纸。
“十二福晋到了。”宫人轻声通传。
惠妃缓缓起身回头,眼中倦意深重,见到萝藦,微微一怔:“你…为何来此?”
萝藦上前扶着她入座,声音柔和却坚定:“泽霖这些年多蒙大哥照拂教导,才有了今日。我这做姐姐的,理应来向惠母妃请安。”
“保清…”惠妃喃喃念出长子之名,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慈光,随即又被痛楚淹没。她扶住案几,声音微颤:“他从小就爱习武,六岁便要学骑马射箭,说日后要做大将军,保家卫国…是我…是我逼他上进,要他争气,是我害了他…”
说着,泪如雨下。
萝藦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颤抖,却仍带着母亲的温度。“惠母妃,”她低声道,“您想不想…再见大哥一面?”
惠妃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迅速熄灭:“皇上不会允准…只要保清还活着,便好…我只求他活着…”
“可他活得不好。”萝藦语气坚定,如刀破雾,“大哥勇冠三军,一生驰骋沙场,如今却被囚于高墙之内,如困兽般苟延残喘。卸了他的爪牙,废了他的心神,这才是最狠的惩罚。”
萝藦俯身,目光直视惠妃:“我能帮大哥。但…也需要您的帮助。”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佛前香灰轻落。惠妃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福晋,倒像一柄藏于匣中的利剑,锋芒不露,却已悄然出鞘。
……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母亲。”
——
三日后,大阿哥府邸。
胤禔跪坐在地,手中握着一只酒碗,烈酒入喉,却暖不了心。
门扉轻响,他却视若无睹。
“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师傅。”一道清朗声音响起,如春雷破冰。
胤禔一怔,猛地抬头——
“泽霖?!”
杨泽霖推门而入,一袭玄色劲装,眉目如剑,笑意却温。他一把夺过酒碗,仰头饮尽,抹了抹唇角:“我来陪师傅喝。”
胤禔又惊又怒,一把扣住他肩膀:“你疯了不成?竟敢擅闯?快走!”
杨泽霖却稳如泰山,反手按住他手背:“我来,只为带走师傅。”
“带走我?”胤禔苦笑,眼中尽是灰败,“我已是个废人,皇阿玛永不赦我,兄弟反目,亲族疏远…我还能去哪儿?”
“你还有惠妃娘娘,还有我!”杨泽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涛拍岸,“太子不日将会复位!但万岁爷却不肯放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未见过生父,却总在梦中幻想——他该是如师傅一般,顶天立地,护我周全!可如今,您却要在这暗室中,任岁月蚀骨,等死吗?”
胤禔浑身一震,眼底泛起血丝。
杨泽霖从怀中取出一册秘折,他郑重递出:“这是借祖上旧部之手,耗时三年,搜集的倭国秘情——德川幕府内斗不断,倭寇横行东海,长崎港暗藏军械,金银矿脉暗藏…”
胤禔翻开,手指颤抖,越看越是震惊:“这…这等机密,你从何处得来?”
“我杨家祖上曾通商倭国,结交权贵,早察觉其狼子野心。”杨泽霖冷笑,“他们口称‘天朝上国’,背地却密谋‘取而代之’。这份密折,是预警,也是退路。”
他目光灼灼,直视胤禔:“‘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是忠烈。可‘真英雄,当开疆拓土于海外’,这才是新局!师傅,您一生征战,难道结局只愿做个困于宫墙的废皇子?还是…愿做海外一方之主,另立乾坤?”
胤禔呼吸急促,眼中沉寂已久的火焰,终于被点燃。
“可…这谈何容易?我如今身无自由,更无兵无权。”
“只要您点头,”杨泽霖一笑,如朝阳破云,“我们,便为您闯出一条路。”
“我们?”胤禔一怔。
就在此时,门扉轻启。
萝藦缓步而入,含笑望着胤禔:“大哥,惠母妃想见你。”
胤禔震惊起身:“十二弟妹?!你…”
“我与泽霖,早已商议妥当。”萝藦轻声道,“三日后,惠母妃宫中,母子重逢——那是您最后的告别,也是新生的开始。”
——
三日后,惠妃宫中。
母子相见,无言泪下。胤禔跪地痛哭,如孩童般哽咽:“额娘…儿子不孝,连累您受苦…”
惠妃抚着他的头,哭中带笑:“保清!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良久,胤禔起身,神色决然:“儿子今日来,是与您道别。若成,他日风风光光接您出宫;若败…请恕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膝前。”
萝藦上前,声音清亮言道:“大哥之困,非才不足,乃时不利。若困于宫墙,终为刀下鱼肉;若走海外,或成蛟龙入海,另开天地!”
惠妃望着保清,又望向萝藦,缓缓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犹豫:“去吧!若能成,额娘等你归来;若不成…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回头!”
……
雪,又落了下来。
宫墙之外,一艘快船已候于通州码头。杨家商船,挂的是西洋旗,载的是勇气与未来。
胤禔立于船头,回望紫禁城方向,久久不语。
风起,船动,雪落江心,不留痕迹。
而紫禁城中,大阿哥府邸内,男子秉烛饮酒的身影印于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