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已然两月过半，胤祹的生活如钟摆般规律：晨起赴慈宁宫向皇太后、阿扎姑请安；早膳后入上书房读书习字，午后练骑射、摔跤；日日如是，平淡却有序。
然而，近期他多了一个习惯——隔三差五便往十哥处送些点心，又顺道结伴同去九哥处闲坐。
旁人只道是兄弟情深，却不知他心中另有一番牵挂。
这日午后难得休息，阳光斜照，小顺子端着茶点进屋，却见阿哥爷静坐窗前，目光像是穿过那扇雕花木窗，投向遥远的天际。
“阿哥爷，您这是看南迁的鸟儿呢？”小顺子轻声问。
“南迁？”
“是啊，天冷了，大雁都往南边飞，过冬去了！”小顺子回道。
“…天冷了…她的信也该到了。”胤祹喃喃，目光未移。
他从十哥那儿得知，九哥与杨小姐约定每半月一封书信；算算日子，今日正好是第五封…
这段时间，他自认表现的很平常（其实有心人都看出来了），只在夜深人静时转辗沉思：自己的真心在何处。
这二字说来简单却也极难：若只口头说着却做不到，便是废话；若要做到真心只在一处，那…随之而来便是千难万难。
在没办法保证解决那些难题前，他踌躇着，不敢冒进…
——
“九哥！”
“九哥。”
胤?与胤祹并肩而入，声音一前一后，一个清朗，一个沉静。
而胤禟正倚窗而坐，手中捏着一封素笺，纸角微卷，似已被反复摩挲多时。
听见声响，他抬眼望去，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扫，唇角微扬，竟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算准了这一刻的到来。
“这是特意来看我的？”他慢条斯理地问着，语调却带着一丝洞悉的意味。
胤?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伸手便给自己斟了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憨直的脸庞：“我和十二弟来约你明天午后打马球！就在御花园，可别推辞！”他语气豪爽，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胤禟却只是轻笑，目光如针，悄然落在胤祹身上，缓缓道：“是吗？”
胤禟在心中暗道：蠢货一个！哪里看得清某人的心思…… 他又瞥了眼胤?，见其兀自喝茶，浑然不觉，只得摇头。
“好，明天爷一定去。”胤禟应下，语气爽快，却将那封信轻轻搁在案上，似有意，似无意。
而胤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素纸吸引，他又抬眼，正对上九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一瞬，自己仿佛被看穿了所有伪装，耳根悄然泛红。
胤祹强作镇定，却终究忍不住问：“九哥，可是杨小姐又送信来了？信里写了什么？”
胤?却浑然不觉两人的眉眼官司，反而凑近：“对啊！快说说，写了啥？”
胤禟笑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慢悠悠道：“是她的信。至于写了什么……”他顿了顿，眼角微挑，目光直直落在胤祹低垂的睫毛上，“爷就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
胤祹怔住，喉头微动，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可胤?是个坐不住的，见九哥卖关子，索性一拍桌子：“我自己看！”伸手便将信纸抢了过来。
胤禟轻笑，也不阻拦。
胤?展开信纸，眯着眼念道：“……杨小姐说，下个月要来京城？”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喜，“她要亲自来接手九哥的商铺，要在京城住上几日！”
胤祹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如被牵引，立刻转向十哥手中的信纸，那簪花小楷清秀婉约，一笔一画是那样好看。
原来，她要来了。
“那九哥，”胤?兴致勃勃地问，“等杨小姐来的时候，你会出宫去见她吗？”
胤禟轻摇折扇，笑意温润：“当然。来了京城，小爷不得尽一番地主之谊？少不得要设宴接风，带她逛逛前门大街，吃吃全聚德的烤鸭。”
“好哇！”胤?拍手大笑，“那到时候我与九哥同去！”又一把拉过胤祹，“十二弟去不去？”
屋内光影摇曳，映得胤祹的侧脸轮廓分明，他喉结滚动，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霜风穿廊；胤祹踏过宫道石砖，往慈宁宫而去。
殿内焚着安神香，气息清幽，见过皇太后，胤祹往阿扎姑的寝殿走去。
苏麻喇姑见胤祹进来，含笑道：“十二阿哥今日来得早。”
胤祹躬身请安叙话后，却未如常离开，而是略一停顿，低声道：“阿扎姑……有件事，想请阿扎姑帮帮胤祹。”
苏麻喇姑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寻常玩笑，便轻轻挥退左右，温声道：“你说。”
“我明年才出上书房，按例得通过宗人府请奏封爵，方有上朝与自由出入宫门的资格。
可…眼下有一事，非得离宫一趟不可。”
胤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只求阿扎姑念在我素来守礼，从未逾矩，替我在太后跟前美言几句，准我届时随九哥他们出宫一趟。”
苏麻喇姑凝视着他，目光慈和却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恭顺的表象，直抵心底。
“阿扎姑老了，现在总是会忘事，十二阿哥可还记得？”
胤祹看向这位聪慧的老人，认真道：“十二从未忘记昔日之言：只求安康一生，不求权势富贵。”
阿扎姑从小教导他韬光养晦，淡泊名利，他也从未想过要卷入皇党之争。
胤祹又道：“此次出宫，只为看清本心…”
苏麻喇姑看他坚持，终是轻叹：“也罢。我知你本分，不会胡来。明日我便在太后跟前递个话，只说九阿哥邀你同去城南庄子品茶逛市，太后素来疼你，或可应允。”
胤祹眼中微光一闪，“谢阿扎姑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