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哥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穿行于江南水乡的街巷之间，青石板路映着斜阳余晖，斑驳如画；沿途市井喧闹，茶香酒气交织，琳琅满目的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三人收获颇丰，兴致正高。
十阿哥更是如入宝山，左手一包蜜饯，右手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嚼着，边走边吃，满面红光，活脱脱一个贪嘴的富贵小公子，好不快活。
行至一处繁华街口，三人驻足于一家门庭若市的店铺前。
匾额高悬，金漆大字赫然写着——“珍品居”三字，笔力遒劲，气韵不凡；门前车马络绎，进出不断，一派热闹景象。
十阿哥撇了撇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嘟囔道：“九哥，这‘珍品居’瞧着也不过如此嘛！人挤人，吵吵嚷嚷的，哪有半分‘珍品’的雅致？咱们不如去对面那酒楼用晚膳吧！我可听说了，那里的‘松鼠桂鱼’一上桌，满街都能闻着香！”
九阿哥轻摇折扇，眉梢微挑，嘴角含笑调侃道：“就你会吃！”
话刚说完，却已抬步上前，袍角轻扬：“小爷倒要瞧瞧，这‘珍品居’是否真如其名，藏的都是些稀世奇珍，还是徒有其表，靠噱头唬人罢了。”
见九哥已迈步而入，十二阿哥无奈一笑，连忙拉了拉还在啃糖葫芦的十哥：“十哥，走吧，别落了队。”
十阿哥哼唧两声，却也只得跟上。
踏入店内，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静雅致的香气，混合着墨香、檀香与淡淡的书卷气；店内陈设雕梁画栋，却不见半分俗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排成长龙的结账队伍，可见生意之盛。
一名眼尖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衣着整洁，笑容可掬，一眼便看出三人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哎哟，三位贵客可是头一回来江南？那今儿个可真是来着了！咱们这‘珍宝居’，可是江南地界上数一数二的雅集之所。上至文房四宝、名家字画，下至茶盏烛台、香炉摆件，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匠心独运，应有尽有！您三位随便瞧，随便看，小的给您们细细讲解！”
十阿哥一听，立刻皱眉，脱口而出：“不是叫‘珍宝居’吗？茶盏烛台也算珍宝？该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专骗咱们这些外地人吧？”
小厮闻言反而笑得更殷勤了：“哎呦我的爷，您可真是冤枉我们了！咱们东家在江南商界可是出了名的诚信为本，从不以次充好。这‘珍品’二字，可不是随便叫的！您往这儿瞧，这些物件，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有讲究——您看这烛灯，通体由白铜打造，雕的是‘百子图’，每一盏都由老师傅手工打磨半月而成，点上蜡烛，光影流转，宛如仙境；再看这盆景，瞧着像真花真草，实则是琉璃烧制，以假乱真，连蜂蝶都曾被迷住飞来采蜜呢！还有这墨条，是徽州老墨坊特供，加了麝香与金箔，研开墨色泛紫，香气经久不散，连当今圣上都曾赞过呢！”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三人往里走，如数家珍，口若悬河；十二阿哥听得入神，随手拿起一方砚台，砚面以瓷片贴花装饰，纹路如云似水，触手温润，不禁轻叹：“这些物件，虽非旷世奇珍，却也匠心独运，确是不俗。”
九阿哥却只是轻摇折扇，眉目微敛，语气淡然：“这些小巧思，倒也精致，可终究是凡品。小爷问你——可有真正的珍宝？孤本、异宝、前朝遗物、帝王旧藏？可有那等能让人一眼惊艳、拍案叫绝的‘镇店之宝’？”
小厮一听，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小的一见三位贵客，便知非同凡响，气度不凡！实不相瞒——咱们店里真正的重头戏，可不在一二楼！那都是给寻常客人看的。真正的奇珍异宝，全在楼上呢！”
他神秘一笑，压低声音：“珍宝居共分四楼——一二楼接待散客，三四楼则专为贵客所设。非富即贵者，方有资格登楼。楼上不仅藏有稀世孤品，更有江南顶尖的匠人坐镇，可为您量身定制，从玉佩到屏风，从印章到文房，一应俱全，全程专人伺候，包您满意！”
“哦？”九阿哥眸光一动，终于有了几分兴致，“倒还有些门道。带路！”
“得嘞！”小厮喜上眉梢，连忙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雕花屏风，踏上蜿蜒的木质楼梯。楼梯两侧挂满字画，皆是名家手笔，灯光柔和，脚步声轻，仿佛步入了一处隐秘的藏宝秘境。
四楼雅间，清幽雅静，三面设榻，中央一张紫檀木矮几，已摆好清茶点心；一位身着素色罗裙的侍女上前，举止端庄道：“三位贵客请坐。这是本店特制的‘雪顶含翠’，配的是江南时令的桂花糕与玫瑰酥，还请慢用。”
她双手奉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以暗金丝线绣着“珍宝图录”四字，翻开后，内页纸张厚实，图文并茂，每一件物品皆有精细手绘图样，旁附小楷，详述材质、来历、工艺耗时，甚至还有收藏典故。
“三位可先翻阅图录，若有心仪之物，可告知我等，即刻为您取来鉴赏。若想定制专属器物，也有资深匠师可随时请教。”
九阿哥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心中暗赞：这图录编得如此周全，连用料几两、工时几日都写得清清楚楚，倒是用心至极。
十阿哥一眼便被图中一把匕首吸引——编号“48”，图中匕首通体乌黑，刀鞘镶嵌着整块羊脂白玉，刀刃线条凌厉，虽是图画，竟似能感受到那寒光逼人，锋芒毕露。
“这把匕首有货吗？”他指着图册，“我要看看真品！”
侍女低头对照手中册本，微笑道：“贵客好眼力！这‘寒霜匕’乃西域精铁所铸，刃口以陨铁淬炼，削铁如泥。目前尚存一把真品，奴婢这就差人去库房取来，请您亲自过目。”
十二阿哥则被一页泛黄的古籍图样吸引，定睛一看，竟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孤本——《连山易》残卷！他心头一震，开口微微发颤：“这……这竟是《连山》？传说中早已湮灭于战火的上古典籍，竟在此处？”
侍女依旧笑意温婉，却多了一分敬重：“贵客果然博学。此书确为前朝秘藏，据传是某位隐世高人所献，纸张用的是唐时‘薛涛笺’，墨迹千年不褪。我们东家珍藏多年，只待有缘人。贵客若感兴趣，奴婢即刻为您取来一观。”
十二阿哥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请。”
——
胤禟此行可谓满载而归——不仅淘得几件心头好物，更悄然探清了“珍品居”的经营模式：分层接待、定制服务、珍品秘藏、图录导览，环环相扣，井然有序。
他心中暗忖：这哪里是商铺？分明是一处以商载道、以物会友的雅集之所。
此等经营之道，即便在京城权贵圈中也属罕见，今日一见，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胤?则更是心满意足，那把编号“48”的“寒霜匕”已稳稳收入囊中，此刻正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玉纹，眉飞色舞，仿佛已幻想着持匕行侠江湖的英姿，嘴里还嘟囔着：“这匕首配我这身劲装，简直天造地设！”
唯有 胤祹，虽也看中了一件稀世之物——那本失传已久的《连山易》残卷，却被告知此物乃少东家私人珍藏，非寻常货品，不能轻易出售；若真有意求取，须得通过少东家亲自设下的“考验”，方有缘得之。
正说着，又有一侍女轻步进来通报：“少东家今日正在巡店，听闻有贵客对《连山易》有意，愿亲自前来一叙。”
话音未落，雅间门扉轻启，珠帘微动；女子携一侍女缓步而入，身姿袅娜，如兰似芷。
胤祹抬眼望去，顿时心头一震——是她！
那日寺庙之中，独坐蒲团，闭目祈福的少女…未曾想竟在此处重逢！
惊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胤祹竟一时忘了言语。
身后侍女上前行礼介绍，女子名唤萝藦，是城东杨府的小姐，亦是“珍品居”真正的掌舵少东家。
而萝藦目光如水，轻轻扫过三人，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娇俏：“三位贵客远道而来，萝藦巡店来迟，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不知贵客们对小店服务，可有何指教？”
胤禟本就是个极好颜色的性子，加之自己生得俊朗，素来对美人格外上心。
此刻见萝藦清丽出尘，气度不凡，顿时眼前一亮，笑意盈盈夸赞几句，又转而自然地问道：“小爷在家排行第九，人称九爷。不知杨小姐年方几何？家中几口人？可曾许配人家？”
他这话问得直白又轻佻， 胤?险些被茶呛住，胤祹更是心头一紧，眉头微蹙，低低唤了声：“九哥……”
生怕这纨绔之言惊扰了佳人。
岂料萝藦并非寻常闺中女子，并不羞怯，反而唇角微扬道：“萝藦年方十三，家中有娘亲与一幼弟，尚未婚配。”
“哦？可巧了！”九阿哥拍案而笑，眼中闪着戏谑的光，“小爷也尚未婚配，家中有祖母、阿玛额娘，兄弟姐妹众人。杨小姐觉得——小爷可为良配？”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胤?脸色一变，急忙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道：“九哥！你莫不是真昏了头？咱们可是…，满汉不通婚的旧规可还记录在册呢！”
“那又如何？”九阿哥轻哼一声，折扇一展，满不在乎：“老爷子不还纳了诸多汉女为妾？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胤?哑口无言，心中暗叹：咱们怎么能和老爷子比！九哥这是真动了心？还是又在玩闹？可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
“这怎么行…”
胤祹不自觉开口，指尖轻扣案几，目光在杨小姐与九哥之间流转，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他自知身份受限，可心中却忍不住想：“这般灵秀女子，不能正室相待，何谈尊重？若是我……”
他不敢再空想，只将茶盏端起，掩去眼底波澜。
萝藦却依旧笑意盈盈，仿佛对这番调笑早已习以为常；她轻轻一拂袖，娇声道：“贵客想娶我，怕是不容易呢。”
“哦？”胤禟来了兴致，身子前倾，“怎么个不容易法？莫非还得闯三关、过五将？”
萝藦眸光流转，清亮如星，“娘亲早有训诫：择婿当择比我聪慧之人。 杨家虽为商贾，却也重才重智。若眼界不如我，不能助我持业，是为不配；若愚钝不堪，反要我养着，那便是亏本买卖，杨家不做！”
此言一出，三人又是一怔。
胤禟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妙！妙极！令堂真乃奇女子也！小爷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人把婚嫁说得如此……直白又精明！”
“那——”胤禟收起轻佻，好奇道，“如何论聪慧？”
“三试为凭。”萝藦竖起三指，娓娓道来，“一试行商之智，能否运筹帷幄，不输于我；二试骑射之能，能否策马挽弓，不输与我；三试文识之广，能否与我论道辩经，互通有无。 三试皆过，方有资格言‘配’。”
胤禟听罢，抚掌大笑：“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十三岁便立下如此规矩，小爷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虽笑得爽朗，心中却也清楚——这三试，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尤其是“行商之智”，他虽自诩精明，可面对一个能将“珍品居”经营得井井有条的少女，一个真正被底下人信服的少东家，也不敢轻言必胜。
“那——”萝藦目光灼灼，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九爷可愿与萝藦比上一比？”
胤禟扇子一收，朗声问道：“怎么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