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皇家猎场在三月上巳节这天褪去了往日的静谧，变得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初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柳梢洒在开阔的草地上，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夹杂着马蹄声、笑语声与兵器碰撞的脆响，热闹非凡。
按照大熙朝的惯例，上巳节需行祓禊之礼，拔除不祥、祈求福泽，而皇家猎场的设宴庆典更是重中之重——不仅有文武百官携家眷赴会，更有骑射、蹴鞠、马球等赛事助兴，既是君臣同乐的契机，也是展示宗室子弟与世家儿郎风采的舞台。
皇家的銮驾居于观礼台正中，明黄色的幔帐随风轻扬，两侧分列着朝臣与家眷的席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青月郡主挨着太后而坐，目光在猎场中逡巡。
上午的骑射比赛已落幕，几位世家子弟射中靶心时引得阵阵喝彩，可在殷青月看来，也不过如此，直到午后的马球赛事即将开场，她眼底才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马球场早已用白灰划出界限，两支队伍身着不同颜色的劲装，手执球杖正牵着骏马做着热身。
太后端着茶盏浅啜一口，笑着对身旁的静王姬珩说道：“你瞧这些年轻子弟，倒是个个精神饱满，今日的马球赛事，想来会很精彩。”
姬珩拱手笑道：“母后说得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正是展露风采的时候。”
殷青月闻言，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又故意放大了几分，让周遭的人都能听见：“姑祖母说得极是！就说这接下来的打马球，哪年不是热闹非凡！不过就是可惜承意表哥前些年也不曾亲眼瞧瞧，不知是否也精通此道？”
她目光直直看向姬承意，眼底藏着几分挑衅。
自那日宫中初见，这姬承意便一直像个冷面佛像，对她视若无睹，今日好不容易的机会，她自然要“刁难”一番，最好能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个糗，也好杀杀他的气焰。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孩子被宠惯了，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便笑着附和道：“哦？承意也会马球？若是如此，倒不妨下场试试，让哀家也瞧瞧静王府的风采。”
姬承意本端坐席上，面色清冷，闻言不动声色地看向父王姬珩。
姬珩略微垂眸颔首，示意他应下——太后既有此意，又是青月郡主开口，若是推辞，反倒显得气短，更何况这何尝不是他们父子在朝臣面前展露的机会呢…
姬承意领会了其意，躬身道：“孙儿便献丑了。”
殷青月心中得意，脸上却还要故作担忧，“承意表哥可别逞强，万一摔着了可就不美。”嘴上这般说着，偏偏眼底的期待却是藏不住的。
她笃定姬承意不过是装模作样，毕竟瞧他成天那副文弱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擅长马球这种激烈赛事的。
而姬承意不再接话，只对着太后与静王行了一礼后转身前去更衣。
不久后出现在马球场的他身形挺拔，青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步履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马球场边，双方队员见静王世子加入，都纷纷见礼。
姬承意随意选了一支球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自然，显然骑术尚可，殷青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马球赛事继续进行。
起初，姬承意所在的队伍稍显被动，对方队员攻势迅猛，几次险些将球打入球门。
殷青月在观礼台上看得眉飞色舞，心中暗道：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却看下方的姬承意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球场，将双方队员的站位、跑动路线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马球虽属竞技，却也暗含战术，并非仅凭蛮力便能取胜，这与他平日研读的兵法竟有几分相通之处。
没过多久，场上的局势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姬承意虽看似并未急于抢球，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
他不与对方队员硬拼，而是巧妙地利用马术走位，避开对方的拦截，同时精准地将球传给队友，或是抓住对方的破绽，发起突袭。
一次，对方主力队员带球直奔球门，眼看就要得分，姬承意忽然策马斜冲而出，手中的球杖轻轻一挑，便将球稳稳截下，随即手腕一转，球杖精准地将球击向己方前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朝臣们纷纷称赞：“静王世子好身手！”、“没想到世子不仅文采斐然，马术球技也这般出众！”
太后眸光一动，也笑着对静王道：“静王教得好儿郎啊。承意这孩子，小小年纪难得一身气韵，没想到还这般有勇有谋。”
姬珩连忙谦道：“母后过誉了，是这孩子打小懂事。知道我们为他的身体担忧，开蒙后，便日日自觉跟着武艺师傅锻炼己身，不曾懈怠。”
而此时坐在一旁的殷青月，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她狠狠攥了攥腰间的白玉佩坠子，暗骂对面都是废物，连个“体弱”的姬承意都拦不住！
她越看越觉得手痒，恨不得立刻冲下场去，亲自教训一下那些没用的家伙，顺便让姬承意知道她的厉害。
现实却是以她目前的身高恐怕连马镫都够不着，一旁的林嬷嬷看穿了她的躁动，轻声劝慰着。
殷青月撇了撇嘴，心中憋闷不已，但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太后左侧的席位上。
此时姬无咎正与朝臣们一同观战，他身着华贵，端坐正中央席上，神色淡然。偶尔在朝臣说话时微微颔首，看似专注于赛事，实则目光不时会飘向太后身侧，落在那个生动的身影上。
而当他看到殷青月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时，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心中也有了些思量。
她定是又要打什么主意了。
果然，不过片刻，福安便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悄悄靠近姬无咎，俯身低声道：“陛下，青月郡主派侍女来禀，说请陛下替她上场，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赛！”
说到这，福安又像是实在忍不住，带着几分控诉道：“这青月郡主也实在过分！主子乃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但在她心里到底当主子是什么人啊！实在不成体统！”
姬无咎闻言，却未有其他表示，而是顺理成章般看过去，果然见殷青月正盯着他这边，见他看来，立刻瞪眼示意，那小模样，急切中又带着几分蛮横，像是在说：你快些上啊！
姬无咎无奈轻叹一声，缓缓起身。他知道，若是不遂了她的意，等会儿回去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
“主子！”福安见他来真的，连忙上前一步，一脸不认同。“主子岂可以身犯险…”
姬无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转向看过来的太后，说出想与民同乐的心愿。
太后闻言后稍一思索，便笑着点头道：“皇帝年少，见到这般场景难免兴奋，那便去吧。只是切记，安全为重。”
“谢皇祖母。”姬无咎躬身谢过。
而观礼台上的众人见姬无咎要亲自下场，都纷纷起身行礼，暗自交头接耳，偷偷议论。
而殷青月看着那前去更衣的身影，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姬无咎，你可一定要替本郡主赢了那个冰块脸！
“来，青月。尝尝这个。”
“谢姑祖母～”
——
姬无咎下场了，并加入了另一支队伍。而随着他的加入，场上的局势愈发精彩起来。
两人皆是人中龙凤，骑术也颇为娴熟，对马球的战术领悟也远超常人。
姬无咎攻势凌厉，球杖挥动间力道十足；而姬承意则沉稳应对，防守严密。
在他们的带领下，两队人马你来我往，马球在球杖间飞速旋转传递，马蹄声层层叠叠，喝彩声也此起彼伏。
一次激烈的交锋中，姬无咎与姬承意的马匹迎面相向而来。
四目相对间，默契传递。
两个聪明人，彼此都能察觉到对方并未使出全力，而双方队员亦是上行下效，有来有往配合着。
几个回合下来，比赛渐渐接近尾声，姬无咎抓住一个破绽，策马疾驰，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球门之中。
“好！”
观礼台上爆发出喝彩与掌声，朝臣们起身恭贺：“陛下威武！臣等恭贺陛下旗开得胜！”
姬无咎勒住马缰，转身对向观礼台，姬承意也策马上前，拱手道：“陛下技高一筹，臣甘拜下风。”
然而观礼台之上，殷青月却脸色一沉，起身离席。
姬无咎见到那道身影离开，也无声蹙起了眉头。
——
“郡主为何如此生气？”
姬承意走过来看见的便是一地跪着的宫人和一脸不悦的殷青月。
“与你无关！”殷青月语气不善，别过脸去不想理他。
姬承意走上前来，示意地上的宫人起身离开。
宫人们先是观郡主的面色，见她不耐烦般挥了挥衣袖，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父王曾对我说过，”姬承意带着几分认真道：“真正的成长，并非年岁的增加，而在于什么时候能懂得克制自己。就好比这情绪，若是仅凭一时意气，只懂肆意发泄，那便是孩童的无理取闹。唯有学会掌控自己的情绪，不因外物而轻易动摇，不随意迁怒，方能称得上成长了。”
殷青月闻言却转过头说道：“我本就是个孩子！我也偏就喜欢当孩子，还想永远做个长不大的孩子。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即便有意见也不行，因为本郡主的事你还管不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眼底带着娇蛮，也透着几分倔强。
姬承意看着这样的殷青月，忽然笑了，摇头道：“这不过是气话罢了。人终究是要长大的，时间也不会为我等而停留。”
殷青月翻了个白眼看向一旁，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若你是想骑马，我可以帮你。”
姬承意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说着便径直走到那匹骏马，翻身上马时，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他勒住马缰，对着殷青月伸出手，“上来吧，我带你。”
殷青月本有些犹豫，远处的宫人们见此情景，也纷纷上前想阻止， “静王世子恕罪！郡主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太后那边我等没法交代啊！”
殷青月回过头，对着他们冷哼一声，“谁敢过来？本郡主的事，用得着你们多嘴？”
宫人们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不敢再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只手，不再犹豫紧紧握了上去。
而姬承意微微用力，便将人拉上马，让她坐在了自己身前。
殷青月只感到身子一转，便到了马背上，马儿向前踏了一步，身后是温热的身体。
她下意识抓住了身前的马鞍，心脏砰砰跳，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笑。
“坐稳了。”
姬承意轻声提醒，而后双腿轻夹马腹，马儿便缓缓向前踏去。
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坐在马背上，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猎场的风光尽收眼底。
殷青月忍不住笑出声，心中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可转念想到身后是冰块脸姬承意，她又故意轻哼一声，装作依旧不高兴的样子。
姬承意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轻声道：“看来并非是马儿的问题，而是我惹了郡主不快。我想向郡主赔罪，只是也想问一句，郡主为何生气？”
殷青月却冷哼道：“你们一个两个就喜欢把人当瞎子骗，却还是骗不过本郡主的法眼！不怕告诉你，姬无咎是本郡主叫上去赢你的！但我要的可不是这般做戏！”
她看得清楚，姬无咎和姬承意两人就是在做戏！两人都留了后手，根本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这样的输赢，就不是她想要的！
姬承意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她会说这般话。但转念一想，又突然觉得本该如此——她虽然娇纵，却并非愚笨，反而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实在是个聪慧又具个性的人。
姬承意沉默片刻，认真说道：“郡主说得对。今日之事，确是我与陛下合谋所为。未能如郡主所愿，我向你道歉。”
殷青月见他如此坦诚，心中的气再次消了大半，她转过头，对着姬承意道：“本郡主大人有大量，可以原谅你。不过这次不算！等日后我学会了骑马和蹴鞠，一定会亲自和你再比试一番，到时候且看看是谁输谁赢！”
姬承意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点头应道：“好。我等着郡主日后赐教。”
骏马缓缓前行，两人的身影显得格外融洽。
而另一边，姬无咎应付完一轮轮前来恭贺、敬酒的大臣，终于得以脱身。他心中惦记着殷青月突然的离席，便朝着这边赶来。
穿过人群，找到猎场边缘时，远远地便能看到前方策马同游的身影——殷青月脸上带着笑，正说着什么，谈笑风生的画面，无端让姬无咎觉得刺眼。
他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也变得低沉下来，轻抿抿了唇。
初春的微风拂过，吹动了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心中的烦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