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重,重华宫主殿前的汉白玉石阶被晒得发烫,姬无咎身着明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蟠龙,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他已经在这站了近半个时辰,等着太后午睡醒来,履行那每日三次必不可少的请安礼。
日头下,安福公公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主子被汗水浸透的衣料,心中如刀绞一般,却又不敢造次。
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泛起了湿意,掏出帕子想上前替主子擦擦汗,又怕惊扰了什么,只能在原地踯躅,压低声音道:“主子,要不奴才再去通传一声,说您已经候了许久,太后若是还没醒,您先回殿歇息片刻?”
姬无咎微微摇头。
“可…”安福心疼得直蹙眉。
这少年天子虽是一国之君,却活得憋屈。
太后是殷家的女儿,朝堂之上,殷家党羽盘根错节,兵权、政权大半都握在殷家人手中。
主子登基时不过五岁,如今刚满十岁,羽翼未丰,只能靠着“孝道”这层薄纱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可这孝道,早已成了殷家牵制主子的枷锁,太后借着“教养”之名,处处钳制,连主子的起居饮食、读书习武,都要一一过问,实则全由殷家暗中把控。
安福伺候姬无咎多年,从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时便伴在左右,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活泼聪慧的孩童,变成如今这副沉稳隐忍的模样。
可主子明明是九五之尊,却竟是比从前还是皇子时还不如了。
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响声,打破了宫门前的沉寂。
姬无咎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一股清凉的风从身侧掠过。
微垂的眼眸中,鹅黄色的裙摆毫不避讳地从他身旁擦过,没有丝毫停留。
青月郡主,是殷家的掌上明珠。
主殿外值守的宫人见了她,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连通报都省了,连忙上前几步,柔声说道:“郡主来了,太后刚醒,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殷青月扬起下巴,嘴角挂着娇纵的笑意,“那可巧不是,我也正想着姑祖母呢~”
安福在一旁看着,心中的怨气忍不住外冒,提他的主子心酸。
这青月郡主,真是被宠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想当初主子刚登基那会儿,她初入宫时,还带着几分畏惧,见了主子还会行礼问安,说话也不敢太过放肆。
可如今,是眼见了主子被太后压得死死的,朝堂之上殷家又一手遮天,她便越发猖狂起来,在宫里彻底恢复了以往的跋扈性子。
安福不止一次听说,青月郡主在自己的寝宫里打骂宫人是常事,稍有不顺心,便摔杯砸碗,闹得鸡飞狗跳。
前几日,有个小宫女因为端的茶不合心意,就被她罚跪在外头,险些坏了腿。
她在宫里横行无忌,俨然把这皇宫当成了殷家的后花园,丝毫没有把皇家威仪放在眼里,更没有把他家主子放在眼里。
姬无咎的目光落在那重新打下的门帘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最终还是没能入内请安,只能在外向太后问候了几句,便被不耐烦地请走了。
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之际,还能听见殷青月脆生生地在笑。
过了段时日,天气稍稍转凉了,姬无咎趁着空闲,来到了御花园散心。
其实本该是他在练武场练习射箭的时间,可宫里的武艺师傅名义上是教导他习武,实则从未真心传授过什么。
每次不过草草指点一二,便以各种借口推脱,要么说他年纪尚幼,不宜过度劳累,要么说突然有急事,先离开片刻。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武艺师傅是殷家的人,他们就是不想让皇帝习得真本事,不想让他有机会摆脱殷家的控制。
甚至,他们连做做样子都觉得麻烦,干脆直接敷衍了事。
姬无咎心里也清楚得很,宫里没人想瞒着他,或许在殷家人看来,他这个傀儡皇帝,知不知道真相都无所谓,反正翻不了天。
因为他尚且年幼,不能随意出宫,身边又时刻跟着殷家安排的暗卫,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无论他走到哪里,都逃不开那些无形的眼睛。
姬无咎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木弹弓,是他自己做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稍低的枝头那端停着一只鸟。
那鸟长得颇为漂亮,一身羽毛流光溢彩,在阳光下泛着光晕,身子却短短胖胖的,圆滚滚好像个绒球,在枝头上蹦蹦跳跳,显得无忧无虑。
姬无咎停下脚步,眼神微一动,他抬手拉开木弓,指尖夹着一颗圆润的石子,目光锁定那枝丫。
“咻”的一声,石子破空而出。
一阵尖锐的鸟叫声骤然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那只彩鸟扑腾着翅膀摔在草地上,尾部的羽毛像雪片般漫天飞舞,露出光秃秃的尾椎,模样顿时狼狈了许多,差点就变成了一只秃鸟。
周围的宫人见状,连忙惊慌地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想把鸟捡起来,又怕伤了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是谁伤了我的小乖?”一道娇蛮的女声从另一侧花园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气。
姬无咎循声望去,殷青月带着一群宫人嬷嬷,从海棠花廊后绕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梳着双环髻。
显然,她生气了,眉头紧紧皱着,不悦地扫视着四周。
“把御花园给本郡主围了!”殷青月厉声吩咐道,“且让我看看,是谁长了这般狗胆,敢惊扰了本郡主的兴致!”
她身后的宫人们立刻应声而动,迅速散开,渐渐将这片区域围了起来,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一个穿着深褐色衣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上前来,正是太后赐给殷青月的奶嬷嬷林嬷嬷。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那是太后的特许,凭着它,可以在宫中调动部分侍卫队。
显然,她是铁了心要找出肇事者。
可姬无咎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弹弓。
他没有看那些快要靠近这边的宫人,也没有再看林嬷嬷手中的令牌,目光直直地落在殷青月身上。
他觉得,殷青月此刻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倒比上次在重华宫前那般无动于衷要好看了些。
从前她看自己,是不自觉居高临下的漠视,而后是内里心虚的狐假虎威,再到如今的目中无人,仿佛他是什么肮东西,不愿沾染。
而此刻,她的脸上有了鲜活的情绪,眉梢眼角都带着怒意,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反倒多了几分生气。
宫人们很快就发现了姬无咎,以及他手中的作案工具。有人立刻小声地向殷青月禀报,殷青月眼中的怒气更盛。
她快步走过来,直到离姬无咎只有几步之遥才停下,胸口微微起伏,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是你伤了我的小乖!”
姬无咎垂眸,看了一眼被丫鬟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秃尾巴鸟,那鸟此刻蔫蔫的,没了刚才的神气。
你被骗了,这鸟其实一点也不乖。
姬无咎在心里反驳。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认识它,还以为是一只普通的小雀。”
“哼!”殷青月闻言,气得跺了跺脚,罗裙裙摆随之晃动,“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眼光差?姬无咎,你太过分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显然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姬无咎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殷青月都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他是在狡辩。
“真的对不起,如果你实在不解气,可以惩罚我,我不会还手。”
殷青月有些愣住,而后又一脸狐疑看着姬无咎,像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真假,而林嬷嬷一直在打量着他。
“你给本郡主等着!”
殷青月瞪了他一眼,放完狠话便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还要对着宫人骂骂咧咧,“还不快丢掉!这不是我的小乖!谁要养这只丑八怪啊!”
她身后的丫鬟犹豫了一下,见青月郡主确实没有要留下这只鸟的意思,便随手将它扔在了草地上,快步追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御花园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姬无咎,以及那只被丢弃在草地上的秃尾巴鸟。
姬无咎缓缓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只鸟,那鸟似乎受了惊吓,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却没有再叫出声来,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说道:“丑八怪,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好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