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宫的日头总是移得慢，午后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淌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铺成一片暖金，将殿内的沉香雾气都染得温柔了几分。
往日里肃穆威严、连落针都可闻的帝王正殿，如今多了一团软绒绒的小身影，倒硬生生冲淡了几分朝堂带来的冷硬戾气。
此时御案前，姬无咎依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墨色龙袍垂落案边，袖口绣着的暗金龙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朱笔落下时沉稳有力，批阅的字迹清隽凌厉，透着独属于帝王的决断。
只是往日里沉浸奏折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悄悄飘向御案旁侧的身影。
殷青月就坐在御案侧边的软墩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垫，暖得恰到好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橘粉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裙装，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两边各簪了一支缠花簪子，多添了几分温婉俏皮。
她本是抱着瞳瞳来龙泉宫蹭吃蹭喝的，也算是这几日的习惯了，可现如今逗弄了半晌，这小狸奴竟在她膝头蜷成一团睡熟了，均匀的呼噜声细细软软，惹得她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只得百无聊赖地撑着腮，瞧着姬无咎批阅奏折。
殿内静得很，唯有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瞳瞳细微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福安公公垂着手立在廊柱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主子与青月郡主相处的模样，总是一次次刷新他的认识——随着主子的成长与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与追随者，主子也越发的冷峻寡言、显现杀伐果断的帝王气相了，可每每福安觉得主子彻底变了时，主子依旧会如往昔般容忍青月郡主在自己的御书房里肆意玩闹，甚至将一只刚进贡的狸奴也宠得无法无天，这般纵容，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皇亲情谊，福安看在眼中，每每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瞳瞳睡足了觉，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小爪子扒着殷青月的裙摆轻轻蹬了蹬，那双异瞳睁得圆溜溜的，满是灵动的精气神。
许是在人怀里憋得久了，小家伙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从殷青月膝头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桌面，而后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围着御案转起了圈。
殷青月见状，连忙想把小东西抓住，“瞳瞳，别乱跑！”
可她终究是低估了狸奴的顽劣本性。
瞳瞳转了两圈，好奇心被御案上高高摞起的奏折彻底勾了起来。那一叠叠整齐的奏折，泛着淡淡的墨香，对天生好动的小猫来说，无疑是有趣的玩具。
小家伙后腿猛地一蹬，轻盈向前发起进攻，小身子一扑。
“哗啦——”
一本本奏折跌落下来，瞳瞳也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跳下案桌，东逃西窜。
而这边的殷青月惊呼一声，显然没刹住向前扑的趋势，整个身子前倾得太过厉害，差点朝着冰冷坚硬的御案角撞了过去！
这一下若是磕实了，轻则淤青红肿，重则头破血流！
姬无咎几乎是在她起身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方才还看似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扔下朱笔，长臂一伸，径直将朝御案撞去的殷青月牢牢护在了怀里！
他的动作迅猛而坚定，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前，用自己的手臂隔开了她与坚硬的案角。
可即便他反应再快，也终究没能拦住被狸奴搅乱的奏折——
“斯拉！”
又是几声响，地上的奏章被爪子划破，有的摊开，有的折叠，另有墨汁溅在边角，染上了点点黑斑，狼藉一片。
与此同时，那只闯了祸的小狸奴“喵呜”一声尖叫，从奏折堆里跳出来，就要继续往其他地方钻。
“哎呀！小孽畜！”
福安公公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一伸手，精准地揪住了瞳瞳后颈的软皮，将这只四处乱窜的小肇事者稳稳拎在了手里。
瞳瞳四肢悬空，徒劳地蹬着小爪子，可怜巴巴地叫着，却再也闹腾不起来了。
一连串的变故发生，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都吓得跪倒在地，惊扰圣驾、打翻奏折、毁坏公文，哪一条都是杀头的大罪，一时间，殿内气氛凝滞。
姬无咎却全然没有去看满地狼藉的奏折，也没有理会被拎在手里的狸奴，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怀里的殷青月身上。
他紧紧搂着她的腰，感受着怀中人微微急促的呼吸，眉头微紧，自然抬手轻抚她的脊背，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没事了。”
半晌后，姬无咎缓缓松开手，却依旧扶着她的肩膀，像是要给她力量支撑，而后才压低声音问道：“有没有磕到哪里？疼不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素来冷静的帝王，此刻竟露出了几分慌乱。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去回想，若是自己慢了一步，让这丫头撞在案角上，该有多疼。
而实际上殷青月被他护得稳稳当当，别说磕碰，连一丝凉意都没沾到。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胸口，只觉得心还在怦怦直跳，也生起一股温怒。
她先是瞥了一眼被福安拎在手里、可怜兮兮的瞳瞳，顿时柳眉一竖，轻哼一声，“我没事！这倒是个会恩将仇报的！每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它倒好，到处给本郡主惹事！”
她一边说，一边还气鼓鼓地瞪着瞳瞳，姬无咎见她果真毫发无伤，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满地散落的奏折，又看了看气呼呼的殷青月，心底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觉得这丫头炸毛的模样，还是这般鲜活可爱。
“奏折翻了便翻了，无非是重新整理一番，无碍。”姬无咎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要人没事就好。”
说罢，他弯腰，便要去捡拾地上的奏折。
殷青月自觉理亏，便也蹲下身，随手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本奏折。
她想着自己帮忙捡一捡已算是赔罪了，姬无咎可不能再提几日的事。
而姬无咎见状，伸手便要接过：“青月，当心沾了墨汁，朕让福安收拾就好。”
可殷青月却下意识地拂开了他的手，头也没抬地说道：“不就是捡奏折嘛，我帮你一起快些。”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小任性，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奏折上的字迹之中。
福安公公站在一旁，见状吓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意翻阅朝臣奏折可是大忌！更何况青月郡主代表的是殷氏太后一族！
福安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制止，可刚一动，就对上了主子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独属于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喙，仅仅一眼，便让福安硬生生顿住了脚步，浑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帝王的偏袒太过明显，福安心中暗自叫苦，却也只能垂着手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殷青月翻阅那本奏折。
殷青月起初只是随意翻看，可目光扫过奏折上的内容，原本轻松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愠怒。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握着奏折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凸起，衣袖下手臂都绷得紧紧的。
奏折上，是御史大夫呈上来的弹劾奏章，字里行间，字字句句，全都直指殷氏子弟！
那御史在奏折里义正词严，罗列了数条所谓“罪证”，称殷氏子弟依仗皇亲国戚的身份，在京畿之地横行霸道，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纵容家奴为非作歹，辜负皇恩，败坏朝纲，恳请陛下严惩殷氏子弟，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好大的胆子！这个御史大夫好大的胆子！”
诬陷！彻头彻尾的诬陷！
殷青月越看越气，一双杏眼圆睁，眼底燃着熊熊怒火，满脸温怒地直视着姬无咎，语气坚定而愤然：“他竟然敢说我殷氏子弟有负皇恩、为非作歹！这明明就是无中生有、恶意诬陷！我殷家世代忠良，祖父更是为国征战、马革裹尸的名将，满门忠烈，岂容这等小人如此污蔑！”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不住地起伏，素来娇憨的脸上，此刻满是维护家族的凛然与愤怒。
殷家是她的根，是她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家族，如今被人这般泼脏水，她如何能忍？
姬无咎无声轻抚她的背，为她顺气。
“姬无咎！”
殷青月顺势往前靠近，目光灼灼地看着姬无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立刻把这个御史大夫传进殿来，我要与他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他，他口中所说的殷氏子弟作恶，究竟是何人？在何时何地？有何凭证？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他这就是构陷皇亲，罪加一等！”
姬无咎看着她怒发冲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青月，朝堂之事错综复杂，这御史的奏折，未必全是实情，也未必全是虚言。这些糟心事，你不必理会，朕自会处置，你只需开开心心过日子便好。”
他本不想让殷青月沾染朝堂纷争，看见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实在不愿让这纯净娇憨的丫头卷入其中。
朝堂之上，派系纷争不断，御史本就是风闻奏事之人，弹劾之事真真假假，牵扯甚广。
他不想让殷青月卷入这趟浑水，更不想让她因为家族之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与烦恼。
可殷青月却不是那种遇事退缩、视而不见的性子。
她既然看见了，就绝不会装作不知；既然有人污蔑她的家族，她就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她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姬无咎，我不能不理会！这是关乎我殷家清誉、关乎满门忠烈名声的大事！今日我若是装作没看见，任由这等污蔑之言流传，日后天下人都会真的以为我殷家是仗势欺人的奸佞之族！我殷家的名声，不能毁在这些小人手里！”
“我必须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的目光清澈而执拗，没有半分娇蛮任性，只有维护家族荣誉的坚定。
这一刻的殷青月，褪去了往日的孩子气，多了几分属于将门之后的风骨与担当。
姬无咎看着她这般模样，知道她性子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沉稳与严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朕问你，青月，若此事当真不是诬陷，若我大熙朝之内，当真有殷氏子弟仗着家族权势，欺压百姓、横行不法，你当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福安公公浑身一震，陛下这话，问得好！这是在让郡主在家族与国法之间做抉择啊！
殷青月却没有半分迟疑，她抬着下巴，眼神轻蔑而坚定，语气里带着属于殷氏子弟的骄傲与凛然：
“我殷家乃是皇亲贵胄，世受国恩，对大熙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我祖父一脉，皆是青史留名的忠将，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我殷氏一族的风骨，不容半分玷污！”
“若当真有此等不肖子弟，那他便是殷家的叛徒！是欺君罔上、欺压百姓的宵小之辈！他不配穿我殷家的衣，不配入我殷氏的族谱，更不配活在这世间！国法无情，家法更不容情，届时，无需陛下动手，我殷家自会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坦荡磊落，没有半分偏袒，只有对正义的坚守与对家族清誉的维护。
姬无咎看着她，眼底的凝重渐渐化作赞许与欣赏。
比起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这份是非分明、坦荡无私的本心，确实更合他心意。
姬无咎沉默片刻，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帝王的决断：“好。”
“朕也想知道，此事究竟是小人诬陷，还是真有不肖子弟触犯国法。”
“明日，朕想出宫亲自一探究竟，查清此事的真相！”
“我也要一起！”殷青月认真道。
一言既定，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