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听着身旁掌事嬷嬷低声回禀。
“…琼华宫那边的宫人说,自打静王世子离京后,青月郡主就整日里闷闷不乐,今日连最爱的点心都没动几口,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太后闻言,佛珠捻动的手顿了顿,眼角的细纹里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叹道:“还是小孩子心性,不过是玩伴走了,便这般失魂落魄,倒叫人放心不下。”
她虽嘴上归于是小打小闹,眼底却藏着疼惜,殷青月是她亲侄孙女,自小养在身边,最是娇憨讨喜,如今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是不忍。
沉吟片刻,太后抬眼吩咐道:“去,把那件稀罕玩意儿送到龙泉宫,就说是赏皇帝的,赞他近日勤于朝政,让他劳逸结合,莫要熬坏了身子。”
掌事嬷嬷心下了然,太后这哪里是赏皇帝,分明是一石二鸟,变着法儿给青月郡主寻乐子,便躬身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而此时的琼华宫,却透着几分恹恹的沉寂。
殿内窗台上摆着的几盆金芙蓉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华贵非凡,可此刻却被剪得七零八落。
殷青月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银质小剪刀,指尖一用力,又一朵盛放的金芙蓉簌簌落下,花瓣散落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也掩不住眼底的落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的提不起劲。
一旁的宫女们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满地残花,心里急得团团转。
为首的宫女翠儿壮着胆子上前,福身道:“郡主,御花园的锦鲤最近又肥了许多,奴婢们陪您去赏赏?或是去听新排的《牡丹亭》,解解闷也好。”
殷青月头也没抬,剪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声音懒怠又带着几分烦躁:“不去,没得意思。”
翠儿碰了钉子,不敢再言语,只能和其他宫女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林嬷嬷走了进来,对着殷青月福身行礼:“小主子,老奴刚从兴春那听说,太后娘娘遣人送了一件宝物去龙泉宫…”
“哦?姑祖母给姬无咎送了宝物?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殷青月捏着剪刀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林嬷嬷,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林嬷嬷摇头:“老奴也不知,只听说是舶来品,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话彻底勾起了殷青月的兴致,她将剪刀往旁边一丢,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碎屑,腾地站起身。
“去瞧瞧!我倒要看看,姑祖母送了什么宝贝,可别让那家伙独吞了。”
说罢,便提着裙摆,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往龙泉宫而去了。
——
殿内,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姬无咎正埋首批阅,墨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隐隐带着帝王的威严。
福安公公垂手立在御案旁,呼吸都是恰到好处的轻缓,生怕扰了主子正事。
忽闻殿外传来宫人整齐的请安声:“见过青月郡主。”
姬无咎笔尖一顿,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殷青月迈着轻快的步子闯了进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她今日依旧这般鲜活漂亮。
一身极衬气色的湖绿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淡白广袖上襦,袖口与衣缘处晕开浅橘色的渐变色,走动间像天边将落未落的云霞…
殷青月径直走到御案前,丝毫没有见帝王的拘谨,反而一脸理所当然地朝姬无咎伸出手,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娇蛮的讨要。
姬无咎看着她伸来的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放下朱笔,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思考几息,竟缓缓伸手,去握面前的手心。
殷青月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动作,眼神里多了几分错愕,手僵在半空,竟忘了收回。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姬无咎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愣了一瞬,殷青月才反应过来,当即反手一拍,拍开姬无咎的手,脸颊微微泛红,鼓着腮帮子微嗔道:“干嘛呀!谁要跟你拉手,快把姑祖母送的宝物交出来!”
听了这话,姬无咎再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低笑一声,心中瞬间了然。
太后突然送礼,原来还有这层意思…
他朝一旁的福安道:“福安,去把太后赏的东西取来。”
福安即使心中不愿也得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笼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御案上。
姬无咎抬手掀开罩布,笼子里铺着柔软的绒布,一只巴掌大的小狸奴正蜷在绒布上,本睡得正香,听到动静便后退着瞪圆了眼眸。
这小狸奴毛色是棕白相间的,背上有几道浅棕色的斑纹,最特别的是那一双眼睛,一只是澄澈透亮的琥珀色,一只是幽深温润的碧绿色,竟是一双灵动的异瞳。
殷青月的眼睛也瞬间亮了,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当即凑上前,伸手便要去摸小狸奴毛茸茸的脑袋,嘴里还软声念叨着:“好可爱的小狸奴!这双眼睛也太漂亮了!”
可她的手刚伸过去,小狸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炸了毛,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喵呜”一声大叫,身子猛地往后缩,警惕地弓着背,一双异瞳死死盯着殷青月,满是防备。
殷青月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面上也微微泛红,觉得这小东西实在不给面子,当即撅起嘴,不高兴了。
见她这般又气又窘的模样,姬无咎眸中的笑意更浓,当即开口温声道:“这只狸奴刚从西域进贡来,一路颠簸,还没适应宫里的环境,胆子自然小。你要慢慢靠近,轻声唤它,再给它喂些吃食,让它知道这里安全,它便会慢慢放下防备了。”
说罢,他朝殷青月招了招手,语气柔和:“过来,我教你。”
殷青月虽还有些不高兴,但架不住小东西的美色诱惑,还是乖乖凑到御案旁,挨着姬无咎坐下。
姬无咎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小鱼干,递到她手中,轻声道:“你慢慢伸手,让它先闻一闻…”
殷青月依言照做,捏着小鱼干,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朝小狸奴伸过去,嘴里软声软气地唤着:“小东西,过来吃小鱼干了,本郡主决定原谅你的大不敬,你看,好吃的小鱼干呢~”
小狸奴嗅了嗅小鱼干的香味,又看了看殷青月,终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先是用鼻尖碰了碰小鱼干,见她没有动作,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殷青月见它不再怕自己,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绒毛,软乎乎、暖融融的触感让她欢喜不已,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姬无咎坐在一旁,看着她眉眼弯弯逗弄小狸奴的模样,御案上的奏折早已被抛在脑后。
他偶尔伸手,帮她扶稳小鱼干,或是轻声指点她如何安抚小狸奴,殿内的沉香混着淡淡的鱼干香,两人一猫的软声细语,和偶尔响起的软糯猫叫,交织在一起,将龙泉宫的威严冲淡,只剩下融融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