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晨宫的露华台上，石质茶台泛着温润的玉光，东华帝君指尖捏着白瓷茶盏，茶雾袅袅绕上他垂落的睫羽，却没让那双淡漠的眸子染上半分暖意。
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碧色茶叶，心底竟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
不过是在碧海苍灵见了个根基受损、却偏生爱俏的妖灵，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将人带回了太晨宫？
是因她化形时那破碎又绮丽的模样，还是那股仙妖交织、连他都推算不透的因果？
……
东华指尖微旋，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温热的茶水晃出涟漪，他刚要将这无端的思绪压下，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熟稔的喊声，像颗石子砸进了太晨宫的静谧里。
“帝君！帝君匆忙唤小仙过来，是有何要事？”
连宋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露台门口，一边拱手作揖，一边气喘吁吁，显然是收到传讯后脚不沾地地奔来。
东华的视线从茶盏上抬起来，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本君没有匆忙。”
连宋何等机灵，立刻反应过来，忙顺着话头改口，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是小仙听到帝君的呼唤，情不自禁，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帝君恕罪！”
东华本就不是揪着字眼较真的性子，指尖朝偏殿的方向点了点，言简意赅：“你去找一套仙娥的衣服来，送进偏殿。”
“仙娥的衣服？”连宋愣了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好奇——太晨宫从没进过女眷，帝君突然要这个做什么？但他不敢多问，忙躬身应下：“小仙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露华台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东华帝君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往偏殿走去。
他几乎能猜到，以连宋那跳脱的性子，怕是办不好这桩事。
果然，刚走到偏殿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娇滴滴的抱怨声，像碧海苍灵的风雪卷着冰珠，又脆又利：“我不要穿这个！”
“你看看这好看吗？一股子清汤寡水的味道，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紧接着是连宋苦口婆心的哄劝声：“萝藦仙子，这可是九重天仙娥最时兴的浅青罗裙了，料子是天蚕冰丝织的，绣的还是昙花暗纹，您穿着真真是好看极了！”
“哪里好看啦？这么素！还里外三层的！”萝藦的声音更不满了，还带着点委屈，“你们帝君房子住这么大，宫殿修得跟仙境似的，却不愿给我一身漂亮的衣服穿吗？怎么这么抠…”
又娇又嗔，听得连宋一个头两个大。
东华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殿内的争执瞬间停了，两道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萝藦正揪着身上的浅青仙娥裙，那裙子是九重天最常见的制式，宽袍大袖层层叠叠，把她纤细的腰身遮得严严实实，原本精心打理的鬓发也乱了些许，衬得她一张俏脸满是嫌弃。
可瞧见东华的瞬间，她眼底立刻亮起光，脸上的不满一扫而空，换上娇俏的笑，颠颠地凑上前，对着东华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既不是妖界的礼，也不是仙界的仪，倒像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却透着几分灵动。
“多谢帝君救了小女子，还收留我在太晨宫，给我一个家，萝藦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这话一出，连宋直接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个“O”形，心里直呼离谱——这妖灵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对东华帝君说这话！
东华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向连宋，语气冷淡，“你怎么还没走，可是太清闲了？”
连宋心里呐喊着“帝君还是这么小气，见不得别人看热闹”，面上却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神情：“回帝君，今日天君还交代了小仙整理瑶池的礼单，还有好些活儿没干完，小仙这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就要溜，却又听见萝藦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帝君，萝藦要与帝君双修！报答帝君！”
“噗——”连宋一个趔趄，差点在殿门口平地摔一跟头，感受到身后东华帝君骤然压下来的威压，他连头都不敢回，脚下生风般逃离了太晨宫，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此女真乃神人啊！帝君这回怕是遇上对手了！
偏殿里，东华看着扯着自己袖口的萝藦，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波动，淡漠开口：“不可。”
萝藦立刻把小脸凑了上来，几乎要贴到他眼前，一双眸子水润润的，满是不解：“为什么呀！我不好看吗？”
她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衣袂，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一点冰蝶的冷意。
东华不曾后退一步——这是他的太晨宫，他何须退？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里的拒绝不言而喻。
萝藦轻哼一声，悻悻地退回到原地，却又不死心，重新攥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声音娇弱又可怜，像株被风吹弯的藤蔓：“帝君～我听说双修很有好处的！功力大增不说，还能延年益寿，享那无边的快乐…帝君不愿我快乐吗？”
东华看着她那双真挚的眸子，心里却只有三个字：小骗子。
她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着双修调顺身体，提升修为，顺便找个靠山，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如同孩童耍闹。
他依旧不语，转身就要走。
“帝君等等！”萝藦急忙拉住他的袖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意味，“就算暂时不愿与我双修，也不能不给人家一件漂亮衣服穿吧～这种衣服人人都有，我才不要呢～”
穿成这样，别说吸引东华帝君了，连自己的美貌都展示不出来！
东华淡淡道：“找连宋。”
“可是他品味一点儿也不好！”萝藦立刻反驳，又凑上来晃了晃他的袖口，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帝君帮我挑好不好～帝君眼光肯定比他好上百倍！”
东华的视线掠过她撇起的小嘴，忽然想起她化形时发丝间那莹蓝的蝶饰，还有碧海苍灵里绕着她飞的冰蝶。
他看着那身浅青罗裙，在九重天仙娥里算不得差，可配着她那副爱俏的模样，确实显得太过素净了。
“本君会交代连宋，按你的心意找。”东华的目光又落回被她抓紧的袖口，“现在本君可以走了吗？”
萝藦立刻松开手，还乖巧地用指尖帮他抚平了袖口被扯出的褶皱，脸上笑开了花，眉眼弯弯的：“多谢帝君～”
东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偏殿。
待他的身影消失，萝藦才收起脸上的笑，指尖抚过腕间的淡绿藤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东华帝君果然如她所想般难以捉摸，却也并非油盐不进，今日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面对这样强大的存在，直接表面目的比遮遮掩掩，最后暴露要好上一些，剩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