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混沌里，灵气如潮起潮落，却抓不住一丝实在的根脚。
萝藦盘膝而坐，周身藤蔓若隐若现，时而泛着莹白的微光，那是她残存的半缕仙灵根在挣扎，时而又翻涌着墨色的戾气，是天人境力量尚未炼化的余威。
她能清晰感知到经脉里奔腾的力量，比跌入深渊崖底时强盛了百倍不止，可只要一想起生命之树那遮天蔽日的根须，想起族人尸骨上凝结的、至死未散的怨魂，这点力量就渺小得像尘埃。
不够，远远不够。
母树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根系蔓延整个妖界，甚至能汲取天地间的本源灵气，她这点修为，回去不过是重蹈覆辙。
萝藦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淬成了冰冷的决意。
她抬眼望去，面前悬浮着的无数个光怪陆离的小世界，像一颗颗被裹在琉璃罩里的星辰，每个世界都氤氲着截然不同的气息——有的戾气冲天，有的仙气缭绕，有的红尘滚滚。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个氤氲着清冽仙气的光球上。
光球上流转着青丘的狐火、九重天的祥云，还有昆仑墟的冰雪气息。
…与仙双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仙途修炼本就比妖途更贴近天道，若能寻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仙人结契双修，不仅能借仙气温养她受损的仙灵根，还能借对方的势力，积蓄力量，甚至能寻到克制母树的法子。
更重要的是，仙人最重颜面与因果，只要她手段得当，不怕对方不护着她。
萝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算计的笑，周身藤蔓一卷，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那枚光球之中。
她选的落点，是东荒极寒之地，碧海苍灵。
这里是东华帝君的诞生之地，灵气纯粹得近乎霸道，是整个四海八荒仙气最浓郁的地方。
刚一落地，萝藦便放任自己的妖力与残存的仙灵根气息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妖的妩媚与仙的清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矛盾又勾人的气息，像极了雪地里突然绽开出一株黑色的曼陀罗。
她就站在碧海苍灵的冰崖上，任由寒风卷起她的衣袂，眼底一片平静。
她知道，以这里主人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这股突兀的气息。
——
九重天上，太晨宫里。
东华帝君正倚在软榻上翻着一本上古兵书，墨发垂落肩头，金冠束起的部分却衬得他眉眼愈发淡漠疏离。
他活了三十六万岁，见惯了四海八荒的风起云涌，早已没什么事能让他生出半分波澜。
可就在方才，一股奇异的气息突兀地闯入他的感知，来自碧海苍灵。
那气息很怪，一半是妖的桀骜不羁，一半是仙的澄澈干净，两者糅合在一起，非但不冲突，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东华指尖微顿，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纹路，神识微动，便欲推算这股气息的来龙去脉。
然而，往日里无往不利的推算之术，今日却像是撞上了一团混沌。
前因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后果更是吉凶难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缕因果彻底搅乱。
东华挑了挑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有趣。
三十六万岁的漫长岁月里，能让他推算不出因果的，屈指可数。
要么是修为与他相当的上古神只，要么是身负大机缘大劫数的特殊存在…
而方才那股气息里，分明带着一丝尚未完全长成的孱弱，却偏偏有如此能耐。
东华合上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绛紫色的衣袍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尘埃。
他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却让他难得地生出了亲自走一趟的念头。
“连宋那小子总说我活得无趣，”东华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倒也确实该找点事做了。”
话音落时，太晨宫里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
金光破开极寒的风之前，东华帝君早已立在碧海苍灵的云层之后，将冰崖上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一场破碎又绮丽的化形。
淡绿色的藤蔓原本纠结成一团，在冰原的寒风里瑟瑟发抖，藤蔓间还凝着未散的墨色戾气，可下一刻，藤蔓便如流水般舒展，顺着冰崖的弧度蜿蜒，一点点勾勒出人形——先是纤细的腰肢，再是覆着薄茧的指尖，最后是一张被冰雾半遮的脸。
待雾气散去时，女子已然站定。
她乌发如瀑，竟比碧海苍灵的寒潭水还要浓黑，发丝间缠着数条莹蓝的丝带，丝带末梢坠着剔透的蝶形玉饰，风一吹，便与周遭翩飞的冰蝶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蝶，哪是真蝶。
一身莹蓝衣裙将她衬得极美，裙裾上绣着暗纹，与她腕间缠绕的原生藤蔓相映，白与绿撞出清艳，又被周身缭绕的蓝蝶与丝带揉进几分妖异的柔媚。
只是这份美丽里，藏着掩不住的狼狈。
她化形的瞬间，体内力量猛地翻涌，让她踉跄着扶住冰崖，眉心蹙起，原本精心打理的发丝也乱了几缕，可即便如此，她也下意识地抬手将鬓边的蝶饰扶正，指尖抚过裙摆的褶皱，仿佛哪怕身处绝境，也要守着那份对漂亮的执念。
这份矛盾，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了东华的心弦。
他见过千万种化形的妖物，要么狼狈不堪只顾调息，要么张扬桀骜急于展现实力，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根基受创、力量嘈杂得几乎要撑裂经脉，却还惦记着整理衣饰，让自己始终漂漂亮亮的妖灵。
她的美，也绝非寻常妖物的俗艳。是糅合了植物妖灵的清稚与历经劫难的冷冽，眼睫垂落时像沾了冰珠的藤叶，抬眼时，眸底又藏着碎冰般的狡黠，仿佛冰原上开出的一朵带刺的蓝蝶花，危险，却又勾得人移不开眼。
东华指尖微捻，云层后的身影倏然消失，下一秒，便立在了萝藦的面前。
玄衣广袖拂过冰棱，带起的碎雪落在女人脚边，东华周身沉凝的威压漫开，却在触及她那身精心打理的衣饰时，几不可察地收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乱的鬓发，又扫过她腕间缠得整齐的藤蔓，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如冰下的暗流：
“碧海苍灵，从无外客在此化形。你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