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境没有风，没有云，更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生机。入目皆是死寂的灰白，连空气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空寒。
唐俪辞循着冥冥中的感应，一步步走到一处古老的殿宇前，毫不犹豫踏入了唐婧为他准备好的阵法。
而在天人境的另一端，炼狱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吞噬。
唐婧杀入此地，任由那些不人不仙、面目狰狞的怪物将她包围。她紧闭着双眼，痛苦地吸取着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生命之力。
那些力量纷杂、暴虐，如万千利刃般切割着她的躯体与脉络，但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将这一切尽数吞入腹中。
当唐俪辞的脚步声终于踏碎死寂，寻到此处时，唐婧的面前骤然浮现出一条巨大的白龙虚影。
龙吟之声响彻天际，带着不容侵犯的威慑，死死地挡在她的身前，意在守护。
唐俪辞停在巨龙之前，神色平静。
他已经在殿中看到了母亲留下的讯息，知晓了自己被族人当做掠夺凡间的杀器而诞生的真相，也想起了那些封存在脑海中的记忆。
他抬眼对着那粉衣少女与护在她身前的白龙，语气笃定：“世人皆以为一阙阴阳已死，后来我也以为他还躲在暗处。却原来，鬼牡丹不过是他留下的一具傀儡，你也不叫唐婧，与我也并非兄妹。一阙阴阳……早已被你吞噬融合了。”
叶萝藦缓慢睁开眼，那双金瞳灼灼，透着醒目光芒。
“我叫叶萝藦，我还有一个哥哥，叫叶摩。”
她的声音里带着绵长的追忆，“天人境之人，幸也不幸。千年前得以在存亡之际飞升，保全血脉是为幸；不幸的是，这里根本不适合长久生存。天人一族既没有飞升成神的资格，又回不去祖地，从此被隔绝于此。
而又因飞升时被剥夺五感，凡是天人，都逃不过天人五衰的结局，化做半人半鬼的怪物。而怪物，只能被关在炼狱里日日受尽非人之苦。
所以，天人族像重回陆地，而我的哥哥叶摩，是第一个成功的探路者。他被要求来到凡间，观察、学习，找寻建立新家园的办法。”
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让叶萝藦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闷哼一声，再次运气压制体内翻涌的暴戾之气，才继续说道：“姑墨国国王背叛了哥哥，要烧死我们。哥哥终于想明白，他们不值得被拯救，他记起了自己的使命，还打算日后把我介绍给他的族人。他说，我是他最亲近的妹妹。”
“但你最后却吞噬了他。”唐俪辞静静地看着叶萝藦。
叶萝藦垂眸，神色冷了些：“我本是无根之灵，靠着哥哥才得以化形，我曾对他说会永远陪着他。可那场大火伤了我的根本，我活不久了。
哥哥带着我寻遍能人异士，终究没有办法。就在那晚，我的伤势再次发作，浑身如烈火灼烧。
哥哥把我抱进冷泉，我的躯体在挣扎颤抖，却始终无法缓解。他继续为我灌输力量，却发现根本是无用功。
生命的流逝让我觉醒了掠夺的本能……我抱住他，自然而然地吸收起他的生命之力。
两天后我醒来，哥哥并没有怪我，反而高兴找到了让我活下去的办法。从那天起，他决定成为一阙阴阳。”
“为了救一人，却能害死无数人。”唐俪辞想起了自己与金叶寺住持的论道。
叶萝藦轻蔑地勾起唇角：“是贪婪杀死了他们。极乐丸可不是为那些正义之士准备的。”
她又收回了上扬的嘴角，继续道：“原本一切都在循序渐进，可哥哥没料到，族人等不了了，早已将他当做弃子，又创造了第二个更完美的探路者。”
她看向对面：“唐俪辞，在脱离天人境的那一刻，哥哥就感受到了你的存在。”
唐俪辞接过话道：“之后叶摩决定假死藏于幕后，想看看我这个天人会怎么做。”
“可没想到，中途你居然和出逃的怪物打了一架，失去了记忆，最后还被方周捡了去，教化成这样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叶萝藦讽刺了一句。
下一秒，她眉心猛地一皱，吐出一口鲜血来，踉跄着捂住胸口。
果然，太过勉强了嘛……
而透过若隐若现的龙身，唐俪辞看得分明——叶萝藦外露的肌肤上，黑线如蛛网般闪烁游走。
“你消化不了吸收的力量，会爆体而亡。”唐俪辞道。
叶萝藦却不在意般扯了扯嘴角，抬手想触摸面前的龙尾，指尖却穿过了虚无。
“从前在伤势卷土重来的某一天，哥哥用他的一半生命之力救了我。天都峰之战后，我们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可随着极乐丸反馈而来的，是那些被吸食的生命之力给我带来了严重的排斥，我体内的力量太多太乱了，躯体根本承受不住，最终还是遭到了反噬。”
她眼角滑落一颗清泪：“哥哥说他不会死的，他愿用生命与我融合。他说会一直守护我，等待与我重逢的时刻。所以我发誓，会将他唤醒。”
唐俪辞下意识看向虚空中那融合过后的白龙龙身。那双金色竖瞳依旧死死盯着他，生怕他有一丝伤害身后少女的可能。
“所以你势要打开天人境，一路引我走到今天，是为了炼狱里的力量，和我血脉中的本源之力。”
“是。”叶萝藦知无不言道：“只有这里的庞大力量能帮我重塑身躯，我就能把体内的生命之力还给哥哥，让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而你，也只有到了天人境，看见了你母亲留下的讯息，才能解除封印，觉醒体内的血脉之力，拯救这万万苍生。”
叶萝藦歪着头，表情天真笑问：“阿俪师兄，你高兴吗？只要牺牲你一个，所有人就都能活着。”
看着她的神态，唐俪辞想到这一路走来的那一个个幻境，那是少女用来阻止他、拖延时间的阵法。
唐俪辞面色复杂，叫出幻境中的那些名字：“阿萝、圣女、萝藦尊者、唐婧……你有多少个名字？又有多少个师傅？多少个师兄？”
叶萝藦眼神闪烁，记忆中的一个个人物跟着浮现眼前：叶摩、老岛主、方周、幽芷院众人……
抱歉，我本就只是一只身负血仇的小妖……
“你听，下边是什么声音？”叶萝藦扯着笑一挥手，天人境壁垒轰然破碎，底下无数生命的呐喊、害怕、慌张……声声入耳。
唐俪辞果然变了神色。
叶萝藦笑得更天真了：“你要救他们吗？用一人，救苍生。”
底下的人群本因冲天而起的法阵龙柱、碎石屋檐而四处躲避逃跑，听见这空灵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是仙人显灵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跪倒在地叩拜：
“求仙人救命啊！
救救我们吧！
仙人救我啊！我愿意为您供奉庙宇！
可怜可怜我们啊！
……”
无数的祈愿、哀求、哭声，和一双双眼睛痛苦仰望着他。
唐俪辞看着底下——有苦苦支撑抵抗法阵的中原剑会众人，有为百姓抵挡落石房屋的池云、普珠、幽芷院弟子……
他突然笑着轻叹了口气：“想不到，周睇楼最后只剩你陪我走完一程，阿萝。”唐俪辞抬手，金瞳额印亮起，法相尽显。
这一次，为的是救世。
“抱歉啊，阿俪师兄……”
一滴水珠滴落，世界重启，万物恢复秩序的前一刻，萝藦从虚空中抽出叶摩的灵魂，转身离开此方世界。
“谢谢你，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