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俪辞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普通账本,而是万窍斋最核心的“暗账”,记录着那些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生意往来。
“斋主,”暗卫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请示。
唐俪辞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主人,可是查出了什么?”连夜赶来的管事见他神色有异,斟酌问道。
唐俪辞将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万窍斋所有分支的名录。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蓬莱分舵,”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十年前义父设立时,是为了给宫里采办一些……不常见的东西。
后来义父把万窍斋交到我手上,这分舵便成了闲置的死棋。
谁给它的权力,让它重新运作?又是谁,隐瞒下这条路径,敢打着万窍斋的名义,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管事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不知!属下这就去查!”
唐俪辞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隐藏多年的本事,背后运作之深远,你去查账也查不出真相。”
“跟着暗七去见义父吧。”
暗七抱拳,“属下会把话带到。”
——
中原剑会临时驻地,气氛高涨。
因刚刚取得一场小胜,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轻松与激昂。
“诸位,”三剑主声音洪亮,颇为亢奋,“依我看,风流店此次受挫,正是我等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我们应该继续联合各大门派,追捕风流店的柳眼等人!”
“好!”
几位剑主也纷纷点头应和。
“可是那柳眼行踪诡谲,这无疑是大海捞针啊!”
“对啊!还有在大战时出现的那个身穿红衣,戴暗鬼面具的人,实力不可小觑啊!”
“那是鬼牡丹,十三楼传出消息,那可是风流店真正的主人!”
也有人有不同的声音。
这时,普珠站了出来,双手合十道:“诸位义士,在下想为剑会举荐一人。西方桃姑娘,虽曾为风流店效力,但如今已幡然悔悟,在大战中弃暗投明,救下了不少剑会弟子。在下在此担保西方桃姑娘加入剑会同盟,共同抵御外敌。”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普珠身后那位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女子身上。
西方桃微微垂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与真诚,“小女西方桃,见过各位剑主,各位同盟。小女愿为剑会提供秀玉牡丹楼与鬼牡丹的情报,将功赎罪。”
“西方桃?”池云坐在唐俪辞侧边,带着质疑道:“鬼牡丹的心腹,说弃暗投明就弃暗投明了?”
西方桃抬起头,迎上众人审视的目光,轻声道:“良禽择木而栖。鬼牡丹为人残忍,我如今……不想再助纣为虐了。”
“你能为我们提供什么?”沈朗魂问。
“秀玉牡丹楼的布防图,以及…鬼牡丹的弱点。”西方桃一字一句道。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布防图和弱点,这可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鬼牡丹的弱点是什么?”是成蕴袍开口了。
唐俪辞却突然插话,“唐某也有一事不明。极乐教圣女与你们风流店,是何关系?”
西方桃心中一凛。
“圣女…她确实与鬼牡丹相识。数月前,她曾去过秀玉牡丹楼找鬼牡丹谈合作,希望能救出被关押在茶花岛上的极乐教众。”
一位剑主疑惑道,“那地方一年一靠岸,行踪飘渺,除了岛上之人,谁能找得到具体位置?她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我说的可对,成岛主?”
成蕴袍点头,看向西方桃追问着,“他们有具体的计划吗?”
西方桃摇了摇头,一脸无辜:“这个小女子就不清楚了。鬼牡丹行事谨慎,对我也不是全然信任的。”
“那个唐婧……就那个圣女,她真名叫什么?”池云好奇地插嘴。
西方桃的目光却在唐俪辞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勾着唇缓缓道:“我曾偷听到一次,鬼牡丹唤她…阿吉班尔。”
阿吉班尔?
沈郎魂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唐俪辞。
唐俪辞放下手中的茶盏,意味深长地看向西方桃。
……
散会后,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大帐。
池云和沈郎魂一左一右跟在唐俪辞身后,池云满脸的困惑,沈郎魂则是一脸若有所思。
唐俪辞自然察觉到了沈郎魂的疑问,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沈兄,有话但说无妨。”
沈郎魂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和唐婧,是什么关系?”
池云一听,顿时乐了:“老沈,你刚才开小差了吧?人家根本不叫唐婧,叫阿吉班尔!”
“你怎么确定她不叫唐婧?”沈郎魂反问,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唐俪辞。
“废话,”池云理所当然道,“两个字和四个字我还是分得清的,她跟唐狐狸能有什么关系?”
沈郎魂不语,只是继续看着唐俪辞,等待他的回答,西方桃的话能真假参半,但唐俪辞之前在他的幻境中的记忆,却是真的。
唐俪辞看着池云一脸“你真是个笨蛋”的表情,又看了看沈郎魂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
“我原来,也不姓唐。”他淡淡地说道。
“啊?”池云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那你姓什么?”
他看着唐俪辞和沈郎魂之间那微妙的气氛,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会姓……”后面的四个字,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用一连串的“嗯嗯嗯嗯”带过。
唐俪辞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笑意更浓:“我没告诉过你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啊!”池云大喊,感觉自己被耍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说忘就忘啊!”
他凑到唐俪辞身边,压低声音,左看右看,确认没人注意后,才用口型无声地问:“所以,你和那个谁…真是兄妹啊?”
唐俪辞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某些情绪,他轻笑着转身,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忘了。”
“又忘了?!”
池云抓狂,拉着沈郎魂快步跟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企图理清这团乱麻般的关系。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西方桃静静地站着,注视着三人的背影走远。
两个青衫女子从她身后路过,低声交谈着方才会议上的消息。
待人都走远,西方桃才缓缓抬起手。
她的掌心,赫然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纸条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她勾起唇角,指尖轻轻一捻,纸条便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棋盘,快要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