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雨丝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街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冷之中。
方周收拢油纸伞,伞面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本是去茶肆取新到的明前龙井,归途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雨,拐进了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僻静小巷。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方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听见了压抑的啜泣和粗鲁的呵斥。
“小妖孽,看你往哪儿跑!”
“打死她!这种怪物不该活在世上!”
几个手持棍棒的泼皮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那身影很小,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衣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听到脚步声,泼皮们回头,见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青年,便恶狠狠地瞪了过来:“看什么看!不想死就快滚!”
方周没有理会,只是平静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几位,”方周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必对一个弱小女孩动手?”
“弱小女孩?”为首的泼皮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恐惧与憎恶,“你可知她是什么东西?她是个妖怪!刚才我们亲眼看见她从屋顶上跳下来,一点事都没有!”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墙角的女孩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的身体开始缩小,衣衫松垮地塌陷下去,待一切平息,原地只剩下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四爪乌黑的小猫。
小猫的背上有一道不深的伤口,正渗着血,染红了雪白的绒毛。
它抬起头,一双琉璃似的异色瞳——一只是澄澈的琥珀色,一只是幽深的碧绿色——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方周身上。
泼皮们吓得连连后退,口中骂骂咧咧:“看吧!果然是妖怪!”
方周没有退。
他看着那只小猫,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惊讶和深切的怜悯。
他缓缓蹲下身,无视小猫警惕地弓起的背,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轻轻朝它递了过去。
“别怕,”他柔声道,声音仿佛能穿透雨幕,抚平一切不安,“我不会伤害你。”
小猫犹豫着,嗅了嗅丝帕,又看了看他温和的眼眸,最终没有躲开。
方周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小猫的身体冰凉而僵硬,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这……这书生疯了!”泼皮们见方周竟敢触碰“妖物”,吓得魂飞魄散,一哄而散。
方周抱着小猫,撑开伞,缓步走出了小巷。雨声淅沥,伞下的世界却格外安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它似乎因为他的体温而放松了一些,将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
“我带你回周睇楼。”他轻声说。
周睇楼的院子里,海棠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
“阿俪,你看。”方周将小猫递给等在门口的少年。
少年不过双十年纪,一双黑眸却清澈又谨慎,正是唐俪辞。
他好奇地接过小猫,指尖触碰到它柔软的绒毛时,小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因他掌心的温暖而安定下来。
唐俪辞的眼睛亮了起来,蹭了蹭小猫的脑袋,“它受伤了。”
“嗯,你帮它上点药。”方周微笑着,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进自己的房间。
自那以后,周睇楼里便多了一只特别的“宠物”。
唐俪辞给它取名叫“阿萝”,因为他觉得它像藤萝一样,看似柔弱,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阿萝身上,读书时让它趴在膝头,写字时让它守着砚台,甚至吃饭也要给它留一份最好的鱼肉。
阿萝也很黏他,总是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这天午后,唐俪辞在后山和师兄们一起练琴,方周则在屋里看书。
琴声清越,如流水潺潺。
阿萝本在院子里晒太阳,却忽然起身,飞快地跑进了方周的房间。
方周正读到入神处,忽觉膝上动静,笑着调侃:“今天怎么不跟着阿俪?”
阿萝跳下膝头,又窜到床榻被禄中,一阵窸窣间,方周目光跟随,便看见被子里露出一双异色双瞳,定定地看着他。
小猫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宽大的白色里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
女孩似乎很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被角,异色瞳里写满了不安。
“阿萝,别怕。”方周柔声安抚她。“还记得我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沉默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萝藦。”
“萝藦?”方周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我叫方周,那个经常抱着你的哥哥,叫唐俪辞。”
萝藦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知道。”
……
“你不怕我是妖怪吗?”她抬起头,直视着方周的眼睛,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方周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与悲悯。
“《三字经》有云,人之初,性本善。”他缓缓道,“然,所行之事依旧有善恶之分。妖,亦不例外。心之所向,方为根本,与是人是妖,并无不同。”
“你若是没地方去,便留下来吧。周睇楼虽不算大,却也有你的容身之所。”
就这样,萝藦在周睇楼住了下来。
她时而变回小猫,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玩耍;时而化为人形,安静地靠在桌上,看方周读书写字。
一日,方周见她总是待在房里,便问道:“萝藦,为何不出去走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萝藦摇了摇头,抱着膝盖说:“不想出去,外面的人…很烦。”
方周失笑,又问:“为什么不告诉阿俪?你们不是最为要好。”
“是在躲着阿俪吗?”
“不,”萝藦抬起头,似乎能透过窗户看见正在院中与柳眼对弈的唐俪辞,嘴角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我喜欢他。他是我的哥哥啊。”
“你不知道吗?我叫阿吉班尔·萝藦。”
她回过头,额间一道金色的额印若隐若现,在午后的光影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方周看着那道额印,又看了看她“天真”的笑脸,眼神变得深远而无奈。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萝藦睁开眼,窗外依旧是孤零零的梧桐树,罗和殿的月光清冷。
好久没做梦了。
梦里的周睇楼,海棠花香,琴声悠扬,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方周,”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轻声呢喃,“你我的赌注尚未结束。”
赌注是什么?是她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善”,还是他赌她不会在仇恨中迷失,最终能守护住唐俪辞的那份纯粹?
“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