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华灯如昼。
唐俪辞偶有兴致，穿梭在市井烟火之中，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忽然，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戏台吸引了他的目光。
台上正上演一出武戏，锣鼓喧天，刀光剑影间，演绎的是数年前震动江湖的“天都峰之战”。
唐俪辞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了舞台中央扮演方周的面具人身上。
琴音铮铮，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悲风呜咽，将那场惨烈战役的肃杀与悲壮渲染得淋漓尽致，周围众人掌声雷动。
唐俪辞眼中却只有那个人，那双手。
尽管对方戴着面具，身形也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些，但那双手，他绝不会认错。
阿眼…
台上之人似有所感，指尖微顿，面具后的一双眸子，隔着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了台下的唐俪辞。
四目相对，虽未开口，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交汇。
……
唐俪辞没有停留，转身从容地没入熙攘的人群。
但沈郎魂一直暗中跟着，他注意到了唐俪辞的异常，也看到了台上那弹琴的身影。
凭着对唐俪辞的了解，他猜到了什么。
待唐俪辞离去，沈郎魂悄然尾随那戴面具的乐师，一路追踪至城郊一处隐秘的花海阁楼。
繁花似锦，香气袭人，却掩不住那阁楼中透出的孤寂与危险气息。
沈郎魂藏身暗处，看着那人摘下面具。
正是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柳眼！
唐俪辞的叮嘱犹在耳边：若是遇见柳眼，切记不可被仇恨蒙蔽，他身怀半本往生谱，功力已是非比寻常，且又善于蛊动人心。务必要逃！
然而，当他看到柳眼那张脸，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慧娘死在怀中的场景。
那锥心刺骨的痛楚，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柳眼！”他怒喝一声，拔剑而出，身影如电，直扑阁楼。
……
不知过了多久，沈郎魂凭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摸回了宝船上。
唐俪辞闻声而出，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掏出一颗温润的药丸，塞入沈郎魂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
“报了仇，心里就能好受？此后，便能放下吗？”唐俪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喜怒。
“不会。你依然会怨恨从前，那个无法保护在意之人的自己…”这话，唐俪辞说得沉重，早已深有体会。
沈郎魂剧烈地咳嗽着，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唐俪辞轻轻捻起落在他衣襟上的那片花瓣，指尖微凉，他已然知道了柳眼的所在之地。
“好好养伤。”他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身影融入夜色。
——
唐俪辞踏入那片繁花似锦的阁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让人莫名的眩晕。
视线开始颠倒，光影扭曲，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他与柳眼相对而立，四周是虚无的混沌。
“唐俪辞！”柳眼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恸，“你为何要杀方周？你为何要如此残忍？你就是个怪物，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
唐俪辞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阿眼，当初方周将我救回周睇楼，还是你亲自照顾，治好了我，你还记得吗？”
“够了！”柳眼厉声喝止，脸色铁青，“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救了你！”
唐俪辞步步紧逼，言语如刀：“四年间，你没有找来，是因为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你的眼睛告诉你，唐俪辞就是杀害方周的凶手。但你的心却在怀疑，对不对？万一…万一你的判断错了呢？你一遍遍地质问自己，却始终不敢面对。你本是救人的菩萨，但为了杀掉怪物，你把自己也变成怪物了吗？”
他直视着柳眼那双痛苦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有力：“阿眼，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心去感受…”
“闭嘴！”柳眼彻底失控，怒吼着扑向唐俪辞。
幻境中，两人展开了数次交锋。
可唐俪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入柳眼最脆弱的心防。
柳眼的心绪剧烈波动，几乎要走火入魔，本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而唐俪辞，虽然凭借强大的意志率先挣脱了幻境，却也付出了代价。
他刚一睁眼，便感到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小红早已在花海中暗施毒手，激活了隐藏的毒粉与蛊虫。那些东西，正是能引发他四年前旧伤的剧毒。
毒气瞬间侵入体内，唐俪辞只觉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喉头腥甜，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染红了前襟。
小红趁机扶起重伤的柳眼，迅速消失在花海深处。
而唐俪辞，也因剧痛与脱力，眼前一黑，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掳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唐俪辞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冷峻如冰霜的脸。
那人一身蓝袍，身侧双剑，正坐在火堆前，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唐俪辞。
“醒了？”蓝袍人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茶花岛成岛主，久仰了。”
唐俪辞强忍着腹中的剧痛，缓缓坐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审视。
“很好，”成蕴袍站起身，气势陡然一变，“既然认识我，定当也知道我嫉恶如仇的性子。那便随我回中原剑会。”
唐俪辞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走，最起码，不是现在。”
成蕴袍眉头微蹙：“方周，是你杀的吗？”
唐俪辞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成蕴袍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继续道：“你可知道，我与方周，是多年至交好友。”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惜，“五年前，方周曾给我写信，信中说他时日无多，已决定将周睇楼传于你，并托我…照顾好你。”
唐俪辞微闭双眼，强行咽下喉头再次涌上的腥甜血气。
“随我回去。”成蕴袍上前一步，伸手欲抓唐俪辞。
唐俪辞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成蕴袍眉头紧锁，正待说话，忽然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卷起唐俪辞便走。
同时，一团浓密的白雾凭空而生，瞬间弥漫开来，阻住了成蕴袍的脚步。
“唐俪辞！”成蕴袍的声音穿透迷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
唐俪辞被安置在一间竹屋中盘膝而坐，运功调息。
他发现，自己被喂下的那颗药丸，效果奇佳。
伤势稍稳，他走出竹屋，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古树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满头白发，如雪如霜，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但面容却异常稚嫩，穿着打扮也不似中原人士。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唐俪辞拱手，声音清朗，“鄙人唐俪辞，敢问姑娘芳名？”
树上之人闻声，歪了歪头，发出一阵轻笑，“哥哥不记得我了？明明说好是彼此的亲人，要永远记住对方名字的！”
唐俪辞心中一动，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梦境，瞬间浮现脑海。
梦中，似乎也有一个白发的身影，呼唤着他。
他抬眸，仔细打量着树上的女子，沉声问道：“为什么叫我哥哥？”
他的本名，除了已故的方周，从未对第二人提起过。
“哥哥从前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因为我是阿吉班尔·唐婧！和哥哥一个姓呢～”女子飞身下树，轻盈地落在他面前，笑容灿烂如花。
唐俪辞的目光与她清澈无辜的眼眸相对，脑海中那个梦中出现的身影，与眼前之人完全重合。
“某叫唐俪辞，没有妹妹。”他神色淡漠，语气疏离，“姑娘怕是认错了人。”
“不。”唐婧停下雀跃的脚步，抬眸正视着他，笑容依旧，却带着一丝固执的单纯，“我没有认错人，只是哥哥不记得了～但没关系，”她绕着唐俪辞转了一圈，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白雾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去，面前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和一个更加深邃的谜团。
唐俪辞立于原地，久久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