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中,檀香袅袅,氤氲着一丝静谧而哀伤的气息。
沈郎魂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飘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遥远的回忆中传来。
“我与慧娘,曾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我们相依为命,虽无钱财,却也过得快活。但慧娘患有绝症。”
沈郎魂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救她,我加入了十三楼。楼主叠瓣重华开出的条件是,五年内为十三楼效命,不得见慧娘一面。我答应了,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机会。五年间,我拼尽全力,只为那一颗续命丹。当我终于带着续命丹,满心欢喜地赶回时,却遇到了那个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眼中充满了仇恨:“他毁了续命丹,等我赶到,只见到了慧娘最后一面…她就在我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慧娘去了,沈郎也死了,留下来的,便是如厉鬼魂魄一般,只为寻他报仇的沈郎魂。”
沈郎魂的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唐俪辞:“为了报仇,我重回十三楼,求楼主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唐俪辞问,“这一回,他又要了什么代价?”
“慧娘的尸体。”沈郎魂垂眸。
“我将慧娘的尸身交给落魄十三楼保管,楼主将她封在琉璃玉棺中,让我时常能见到她。可每次见到她,我便更恨一分!”
他再次看向唐俪辞对视,“我认得出,你的武功与他相同。那人是谁?又在何处?”
唐俪辞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叹一声,“他…从前叫柳眼,是我的朋友。如今,他是风流店之主,亦是我的仇人。”
他抚摸着那只断笛,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这四年在哪,做过什么,我不在乎。不过接下来,他只会出现在剑王城。”
就在这时,池云突然出现在茶室门口,他眉头紧锁,看向唐狐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所以那个黑衣琵琶客就是柳眼?”
唐俪辞淡淡说道:“你不需要知道,因为柳眼并不是你的仇人。”
池云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所以,方弦主之死,也是柳眼做的,对不对?”
唐俪辞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方舟,是我杀的。”
池云下意识道:“不可能!”
唐俪辞转过头,“我早说过了,唐某,不是好人。周睇楼血案的凶手,就是唐某。柳眼视他如兄,也是因此,而要杀我。”
池云却坚定地看着唐俪辞道:“我相信自己的所见所感,你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沈郎魂也缓缓起身,目光如炬,“你与柳眼曾是朋友,若剑王城遇到,你该如何?”
……
“旧日情谊,已于四年之前了断。如今,唐某时日无多,就算是为了自救,也该到我讨债的时候了。”
茶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空气中闪烁。
窗外的江风呼啸而过,吹动着窗帘,也吹乱了他们的心绪。
——
“瞧见没?前头就是剑王城了。”池云懒洋洋地倚在船头,望着远处巍峨的城池,嘴角一撇,带着惯常的讥诮,“那余老儿就是爱显摆,瞧这运河开的,又宽又阔,也不怕要通到天上去~”
沈郎魂立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岸繁华,“剑王城住户十万余,天下巨富万窍斋在此也设有分号,与余家素有生意往来。”
“万窍斋?”池云挑了挑眉,“我知道,好像是什么国丈还是国舅的产业。一阙阴阳死后,还没几年呢,这万窍斋便已富甲一方了。”
唐俪辞坐在一旁,闻言但笑不语,仿佛这世间纷争,不过是他杯中的一缕茶香。
阿谁倚着舱门,望着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疑惑:“怪不得江湖豪杰都聚集于此,可光靠做生意,便能叫这些侠客们心悦诚服?”
“自是不能。”唐俪辞终于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城楼上飘扬的“余”字大旗,“若提到剑王城,便不得不提剑凰余玄清。人称‘八风来仪独此剑,百兵朝凰第一人’。而她,正是当年天都峰之战中,诛杀一阙阴阳的七大高手之一。”
沈郎魂接过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自天都峰那一战后,余玄清伤重难愈,选择在天焱剑壁自行兵解。临去前,她将毕生剑道感悟凝于一道剑意,留于剑壁之上,留待有缘者得之。若非三年前,余泣凤终于悟出‘西风斩荒火’的真意,今日的剑王城,恐怕早已盛名难续。”
船逐渐靠岸。
——
此时城中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余家沐剑节九月初七始,共历七日。开剑、试剑、宴剑,诸项活动应有尽有,今日正是开剑日!”
高台之上,一身玄红大氅的余泣凤飞身而落,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台下众人纷纷抱拳行礼,口中高呼:“剑王!”
钟春髻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只觉刺耳无比,她撇了撇嘴,“虚以委蛇!”
古溪谭见状,忙笑着转开话题:“钟妹,一会儿看完擂台赛,我们正好去逛逛剑王城,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嘘!”钟春髻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瞪了他一眼,“别叫我钟妹!”
古溪谭笑着点头,“好的,钟妹!”
高台上,余泣凤已开始进行开剑仪式。
他长袍一挥,口中朗声道:“开剑!”
一柄长剑悬于空中。
霎时间,一道道星星点点的流光如萤火般飘落,环绕在众人身侧。
余泣凤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此乃玄清师祖,蕴藏在焱凰剑中的一缕剑气。得此剑气滋养,诸位必能剑道精进!”
“多谢剑王!”台下群雄再次抱拳,神色激动。
余泣凤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西风斩荒火威势过大,恐伤同道,故今日剑台,余某便以其它招式应战,输赢不论,点到为止!”
“剑凰显圣,剑王气势!”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钟春髻站在人群后,不以为然地,伸手扶了扶肩头沾染的一点流光,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埃。
——
码头上,人潮涌动,旌旗招展。
沐剑节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运河水波粼粼,映着两岸张灯结彩的盛景,一艘画舫缓缓靠岸,却被一队剑王城的弟子拦下。
“站住!沐剑节期间,除合作船帮,凡入内城者,须持请帖!”为首的弟子昂首挺胸,语气不容置疑。
池云斜睨着唐狐狸,调侃道:“我说你来晚了吧!人家都开剑啦!现在进去要请帖。”
唐俪辞正执壶斟茶,轻笑摇头:“看来,还是来早了。”
“你傻了吧!”池云差点被呛到,“是来晚了!瞧我的吧。”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火云寨池云,特来拜会剑王城,还望通融。”
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鼻孔朝天:“火云寨?小门小户也敢来我剑王城蹭吃蹭喝?赶紧滚!”
池云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没办法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环渡月已握在手中,银光如月华流转。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那些个弟子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呻吟不止。
“剑王城内,禁止私斗!”一声厉喝传来,余负人带着一队人马骑马赶到。
“统领!他们没有请帖还要硬闯!”起身的弟子挣扎着告状。
余负人抬手制止,目光扫过画舫上的几人,沉声道:“沐剑节期间,唯有手持请帖方可入城,这是规矩。天上云也不例外。”
池云冷笑一声:“我听说剑王城广邀天下英雄,看来也分三六九等嘛~”
余负人眉头微皱,忽然转向那名弟子:“回去领罚。”
“是!”
“那若是在下今日,执意要进城呢?”
话音未落,唐俪辞已起身站上船头,青衫磊落,眉目如画。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余负人,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余负人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忽听江上小童连声高呼:“万窍斋入城,闲杂人等一律退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金身龙头画舫破浪而来,船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宛如一座移动的宫殿。
“万窍斋斋主恭贺余家节庆,特赏明珠十斛,沐剑节期间,城中所有商号铺子尽数免单!”
随着画舫靠近,众侍女纷纷撒下明珠,百姓们欢呼雀跃,争相捡拾。
“这么能装!”池云回头。
“万窍斋宝船到了,我看公子还是先行回避吧。”余负人看向画舫。
“风险浪急,正宜出行。”
“舟小人满,当心倾覆!”余负人答。
“当心,要撞上了!”
却见万窍斋宝船停下,台阶伸入画舫甲板。
“见过主人!”众侍从躬身问候。
池云回头瞪向唐狐狸,“你是万窍斋主人?!”
唐俪辞轻笑一声,衣袖微拂:“既然以唐俪辞的身份进不了剑王城,那便只能先借万窍斋请帖用上一用了。”
余负人拱手,语气却带着些许质问,“方才不知公子是万窍斋之主,多有得罪。不过在下不解,公子既手持请帖,为何还要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若是不将问题闹大,又如何能看出问题所在呢?”唐俪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之前那被罚的弟子惴惴不安,轻声问:“统领,我们这是得罪万窍斋主了?”
唐俪辞已转身踏上台阶,声音随风飘来:“回去告诉余剑王,万窍斋主生性怪癖,不喜见人,不用怪罪旁人。”
余负人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挥手带队离去。
“又被他装到了!”池云愤愤地踢了踢船板,却掩不住眼中的佩服。
与此同时,剑王城擂台之上,鼓声震天。
一名壮硕武者手持金枪,大喝一声,迎头向劈下,余泣凤侧身避开。
台下英杰们议论纷纷。
“这后生资质不错啊!竟能在剑王手下撑过一炷香!”
“是啊,若能得剑王指点,前途不可限量!”
余泣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忽然欺身而上,一把折断金枪头,回身拍出一掌。
那壮士如遭雷击,倒飞出去数米,喷出一口鲜血。
“承让了。”余泣凤收手,淡淡道,“你资质不凡,只需勤学苦练,定有成就。”
谁知那壮士竟挣扎着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台下众人纷纷指责:“剑王好心点拨他,一句谢字不说就走了,真没礼貌!”
“天赋好又有何用?学武先学德,此人不堪造就!”
回廊处,古溪谭凑近钟春髻,低声道:“钟妹,你看到了吗?余剑王刚刚攻击的,是那人的要害!”
钟春髻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且他的角度极其刁钻。得亏我们找了个好位置,才能看清!若非那位林少侠最后一下闪避得快,不死也得残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擂台上,余泣凤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语气沉稳道:“武学之道深如海,天赋如同一叶舟。舟能载人,亦能覆人。诸位切不可仅凭资质,失了虚心啊!”
“剑王英明!我等佩服!”台下群雄纷纷抱拳,神色恭敬。
余泣凤抬手轻笑示意,“还有谁,想登台比试?”
话音未落,忽有风声鹤唳,一阵奇异的幽香随风飘来。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抬头。
“哪来的花瓣?”
“是啊!好香!”
“快看!”
漫天花瓣如雨飘落,夹杂着菱纱轻舞,一道纤影随风而落,轻盈如仙子临凡。
女子一袭碧绿纱衣,面若芙蓉,眸若秋水。
“再下幽芷苑,叶萝藦。请余剑王指点。”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是萝藦尊者!”有人失声惊呼,“早就听说这次幽芷苑也收到了请帖,没想到尊者竟亲自来了!”
“江湖美人榜名列第一的萝藦尊者,果然是倾国倾城,让人一见倾心啊~”有人痴迷赞叹。
“可幽芷苑不是向来以医毒闻名吗?从未见过她们用剑啊?”有人疑惑不解。
古溪谭也凑近钟春髻问道:“钟妹!之前从未听说过幽芷苑还会剑术啊?”
钟春髻目光紧锁擂台上的女子,神色凝重:“幽芷苑向来神秘,恐怕连师傅也不知这位尊者的真正实力。”
擂台上,余泣凤仔细打量着眼前花容月貌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萝藦尊者,久仰大名。只是尊者所修,好像并非剑道,这与今日的比试内容恐有出入啊!”
台下也有人附和:“是啊,她们不是善用纱吗?难道尊者要舞纱为剑?”
叶萝藦却不答话,只是轻轻一抖手中菱纱。
纱随风舞,竟在空中幻化出无数剑影,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她手腕一翻,菱纱倏然收拢,化作一柄幽光闪闪的长剑,剑身如水波荡漾,剑尖一点寒星,直指前方。
“我有一剑,名唤萝月,请!”叶萝藦声音清冷,剑尖微颤,一道剑气如月华般洒向余泣凤。
余泣凤瞳孔一缩,不敢怠慢。
他猛然拔剑,使出绝学“西风斩荒火”。
只见一道炽烈的剑光如凤凰展翅,带着焚天灭地的威势迎向那道月华。
凤凰虚影与剑尖相碰,两股绝世剑气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罡风四溢,吹得台下众人衣袂翻飞,纷纷抬袖抵挡。
风声停歇,烟尘散尽。
台上两人依旧对立,一个衣袂飘飘,一个剑气凛然,竟似不分胜负。
“居然是平手!”有人惊呼,“想不到萝藦尊者有如此实力!”
“刚刚剑王是用了西风斩荒火吧!果然气势恢宏,不愧是继承了剑凰剑意的绝世高手!”
……
远处,万窍斋的宝船上,唐俪辞凭栏而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擂台之上。
他看着那道与余泣凤分庭抗礼的碧绿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来,大家已经见识到余剑王的西风斩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