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中原。
积雪压弯了窗外的竹林，寒风卷着冰晶在呜咽。
叶摩收了功法，小心翼翼地扶着萝藦躺下。
女孩的身形依旧纤细如初，脸色也略显苍白，自己的功法蕴养好似并不足以修复她受损的灵识，看来要另找办法…
萝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带着一份向往。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等萝藦身体好点了，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叶摩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触感微凉。
“好。”
萝藦回以一个纯真的笑意，但很快，她的眉头又轻微蹙起，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哥哥最近在准备什么？”她仰头望着他，“哥哥…会有危险吗？”
叶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但当他低头看向萝藦时，那锋芒又迅速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
“哥哥要继续净化世人的罪孽，”他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说，好不好？”
“好！”萝藦毫不犹豫地点头，“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萝藦只跟着哥哥，也只相信哥哥！”
沉默了片刻，叶摩忽然又问：“若哥哥是坏人呢？会做很坏很坏的事？”
萝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无辜，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狡黠：“那萝藦也当坏小草！做坏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当好人太痛了，萝藦好怕…但是跟着哥哥，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脸上浮现出痛苦的回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差点被烈火焚烧、魂飞魄散的日子。
没有人再说话，叶摩轻轻拍着女孩的脊背，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很快，”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萝藦说，又仿佛在对自己宣誓，“他们便能被净化了。”
——
初春的皇宫被一层浓重的药味和愁云所笼罩，皇帝龙体欠安，缠绵病榻已逾一月。
院判领着一众太医们，每日轮番诊脉，开出的药方却如石沉大海，皇帝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御榻之上，尚还年轻的皇帝面色蜡黄，呼吸微弱，眼神浑浊，昔日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
“咳咳，国师！…朕…朕这是要去了么？”皇帝的声音沙哑干涩。
一旁侍疾的众人眼眶通红，强忍悲痛。
而此时，身着紫色道袍，仙风道骨的国师宛郁殁如缓步上前，神色凝重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佑。只是…此症蹊跷，非寻常药石可医。臣近日结识一位隐世高人，名唤一阙阴阳，其医术通神，或许能解陛下之困。”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朕信国师！快请！”
当夜，皇帝在高人一阙阴阳的诊治下奇迹般地控制住了衰败之象，数日后，竟能下地行走，精神日复一日地好转。
此等功绩惹朝野震动，太医院众太医更是羞愧难当，纷纷感叹天外有天。
皇帝亦对一阙阴阳感激涕零，赐下无数金银珠宝，他却只是淡然推辞：“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陛下安康，便是小人之幸。”
这份淡泊名利的态度，更让皇帝对其信任有加，视其为神人。
不久，一阙阴阳便被封为“护国真人”，常伴君侧。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翌年，大旱降临。
王朝腹地，赤地千里，河床干涸，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哀鸿遍地。
朝廷虽开仓放粮，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国师宛郁殁如上问神台沟通神明，跳祭神之舞祈求降下甘霖，却不知为何，雨势日渐稀少，难解灾情。
朝堂之上，百官束手无策，皇帝心急如焚。
这时，一阙阴阳再次开口：“本道人愿问神祈雨，三日后问神台上，若无甘霖，甘愿受罚。”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宛郁殁如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皇帝却大喜，很是信任护国真人。
三日后
一阙阴阳登上问神台，他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施展出种种玄奥法诀，竟真联动了问神台。
天边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一朵乌云缓缓凝聚，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乌云越聚越多，遮天蔽日。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守候在祭坛下的百姓们欢呼起来。
“哗——”
倾盆大雨终于落下，滋润着干渴已久的土地。
百姓们在雨中欢呼雀跃，跪地叩拜，感谢上苍，更感谢护国真人。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旱情彻底解除。
一阙阴阳的声望达到了顶峰，百姓视其为活神仙，皇帝更是将其奉为座上宾，恩宠无以复加。
然而灾祸再起，国师宛郁一族竟有谋逆之心，幸而其阴谋被护国真人当众戳穿，宛郁一族从此被赶出中原，退居千里之外苦寒之地。
此后，在皇帝与万民的拥戴下，一阙阴阳接替了国师之位。
他身着华丽的国师袍服，站在金銮殿上，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
在远离皇城的深山之中，一座隐秘的大殿内，叶摩褪去了国师的威严，换上了一袭黑袍，而他的面前，跪着一群极乐教信徒。
“教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一个声音沙哑的信徒低声禀报。
叶摩的声音冰冷而充满诱惑：“很好。‘极乐丸’便是我极乐教拯救天下的钥匙，它能增强你们的力量，让人忘却一切痛苦，剩下的只有美梦…”
“去吧！”
“教主神功盖世，一统江湖，指日可待！”信徒们齐声高呼，眼中充满了狂热。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余温尚存。
最后一批心怀敬畏的信徒离开，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就在这寂静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萝藦，或者说小草，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蓝裙，赤着脚，轻盈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高台上那个身影，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教主圣安。”
叶摩勾唇睁开双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小草，叫哥哥。”
萝藦闻言，绷着的小脸再也维持不住，嘴角瞬间扬起，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欢快的光芒。
她不再故作礼节，像只雀跃的小鹿，提着裙角“蹬蹬蹬”，跑上高高的台阶，一下子扑到叶摩身前。
“哥哥～”她亲昵地挽住叶摩的手臂，好奇打量着这平日里只有教主才能坐的圣座，“坐在这里好不好玩呀？”
叶摩被她天真烂漫的样子逗笑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起萝藦的手，引领她走到这张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华丽座椅前。
“来，”他温声道，“你试试看。”
他小心将萝藦扶上那宽大的座椅。
萝藦坐下，双脚还够不着地面，晃荡着小腿，好奇地四下张望。
她感受着从高处俯视整个大殿的视野，新奇地说道：
“嗯…高高的！感觉下面的东西都好小啊！”
叶摩站在一旁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他伸手理了理萝藦额前散落的发丝，语气变得关切：
“近日身体如何？可还有不适？”
萝藦又立刻拉过叶摩的手，像撒娇般轻轻晃了晃，脸上洋溢着健康的红晕：“有了那些‘虔诚信徒’的‘供养’，身体果然恢复了许多呢！谢谢哥哥～”
她特意加重了“虔诚信徒”和“供养”几个字，眼中带着天真与无辜。
叶摩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那便好。他们能在临死前，为我的妹妹提供生机，是他们的荣幸，也是他们的福分。”
他俯下身，与坐在圣座上的萝藦平视，郑重承诺道：
“等我天人一族重回这片大地，小草，我会向所有的族人介绍，你是我最爱的妹妹，是我在这世间最亲的家人。”
“太好了！”萝藦拍着手道，“我也好想快点见到哥哥的族人们！他们一定也很喜欢我吧？”
「谢谢你，我的好哥哥。不枉我费尽心思接近你，为你精心编排了一场场大戏。极乐丸的效果果然非凡，特别是加上了我的秘术后，那些信徒每服用一颗，每沉溺一分，便是心甘情愿地为我献出了一份生机…」
萝藦感受着那份源源不断涌来的、属于他人的生命力，心中充满了满足与愉悦。
果然，妖天生就会做坏事呢～
她抬起头，对着叶摩露出一个毫无瑕疵的甜美笑容，仿佛世间最纯净的精灵。
而叶摩，温柔地回望着她，眼中满是纵容与珍视，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笑容背后，那同样深不见底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