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我以后,就叫阿吉班尔·唐婧!和哥哥一个姓呢!」
一声声带着稚气与雀跃的呼喊,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唐俪辞的梦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唐-婧?
唐俪辞猛地睁开眼,那两个字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一阵略带急促的呼吸。
他半撑起身子,额前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公子,可是做了什么梦?”一旁的阿谁轻声问道。
唐俪辞摇了摇头,未作解释,缓缓起身,径直走出。
画舫正平稳地停在一片开阔的江面上,水波不兴,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
船身一侧,紧跟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舟。
池云手持一根鱼竿,正百无聊赖地垂钓。
他瞥了一眼小舟上的人,忍不住出声调侃:“诶,我说你黑咕隆咚的一团跟在旁边,都吓到我的鱼了!里头那个可是你的新主人,要是把他饿死了,你就叫弑祖!”
沈郎魂依旧面无表情,只见他手腕一抖,手中那柄蛇形鞭如同活过来的灵蛇,迅捷无比地划破水面,“啪”地一声轻响,又瞬间收回。
三条银光闪闪的鱼儿便被他甩上了画舫的甲板,噼啪作响。
“好身手啊!”池云毫不吝啬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又小声骂骂咧咧道,“有这身手不知道早点使出来,害得老子在这瞎忙活了半天!”
这时,唐俪辞已走到船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沈兄,不上船来坐坐吗?”
沈郎魂淡声答:“我没打算帮你们。”
池云闻言,立刻对着唐狐狸挤了挤眼睛,高声叹道:“唐狐狸,你千辛万苦闯楼,费尽心思请来这位爷,白忙活一场了吧~”
舱内的阿谁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将那三条鱼拾掇好,轻声问道:“公子,这鱼打算怎么吃?”
唐俪辞略作思索,从袖中取出一颗碧绿色的珠子,珠子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温声道:“炉火烟大,恐熏着眼睛。用此碧笑珠生火烤鱼吃,无烟无尘,正好。”
“碧笑珠”三字一出,一直如磐石般沉稳的沈郎魂,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他几乎是在瞬间隐没身形,下一刻,便如鬼魅般持剑指向唐俪辞,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掌心的碧色珠子,呼吸都微微一顿。
唐俪辞对此早有预料,他轻笑一声,坦然地将碧笑珠放到剑身的凹槽之上,声音清越而笃定:“唐某知道,沈兄想要的报酬不是金银俗物,而是七宝重壁簪上的宝石。只要沈兄此行愿意相助,唐某,定当助沈兄一遂心中之愿。”
沈郎魂的目光在碧笑珠上停留了片刻,收剑握住。
他抬眼看向唐俪辞,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决绝:“我平生只有两愿,比起这个,我更想要第二个。”
唐俪辞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只要沈兄应我,唐某,定当周全。”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原剑会,一处幽深的洞穴之内,黑暗如墨汁般浓稠,将一切光线与声响都吞噬殆尽。
邵延屏走在崎岖的石路上,脚下不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不由自主地感慨问道:“先生为何不点灯?”
前方传来普珠沉稳而富有哲理的声音:“睁开眼就会忍不住想看。越是在黑暗之中,越想找寻光明。”
邵延屏摸了摸胡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言归正传,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我之前追查那‘猩鬼九心丸’的案子,每每刚有线索,便总是中途折断。而今,我的徒儿带回了猩鬼九心丸的确切消息。”
普珠睁开眼,就着刚点的烛火,翻看密信。
“余泣凤…雁门…天下漕运之要道,信雁传输之空路。如此看来,便都说得通了。”
他将信件递还给邵剑主,继续分析道:“令徒带回了两件关键证物。倘若余泣凤当真入了邪道,妄图以漕运之便操控邪丸传播,甚至染指雁门空运,恐怕不日便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祸及整个江湖。”
邵延屏重重点头:“正是此理。”
普珠又道:“除了余剑王,还有一人,我也很在意。”
邵延屏眉头一挑,打了个响指:“唐俪辞。”
普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周睇楼方舟之死,恐与他,脱不了干系。”
邵延屏长叹一声:“先生的顾虑我心中有数。但不可否认,此回两件案子,若非有他的指引,我徒春髻,恐怕至今还难以侦破。”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困惑与欣赏交织的矛盾:“然而,在同一时间,却有人亲眼目睹他沿路杀人,据说此人武功惊人,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普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看来邵剑主对他,颇为欣赏。”
邵延屏坦然承认,悠悠道:“我不否认,我欣赏他的才智,那是一种能洞察人心、运筹帷幄的智慧。但他究竟是正是邪,是友是敌,我却也说不准啊…”
——
另一边,江风凛冽。
唐俪辞走出船舱,便看见沈郎魂独自一人坐在画舫的船头,他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柄样式古朴的宝簪。
“想要集齐簪上七宝,”唐俪辞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柄宝簪上,“就算沈兄是十三楼的第一杀手,恐怕也难如登天。”
沈郎魂却淡声道:“人在一无所有时,就会发现自己无所不能。”
他抬眼看向唐俪辞,“你还没问我,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愿闻其详。”唐俪辞神色平静,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我的第二个愿望,”沈郎魂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刻骨的恨意,“想杀一个人。”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江湖人称,沈郎断魂。”
唐俪辞轻笑一声,桃花眼里却不见笑意,“传闻,除了沈兄手上的剑鞭之外,还有一方秘境绝学,能将敌人困于心魔之中。不知唐某今日,可有幸一观?”
沈郎魂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审视着他。
唐俪辞却步步紧逼,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笃定:“沈兄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绝学,能否杀得了往生谱的传人?”
“往生谱”三字一出,沈郎魂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又出现在画舫屋檐之上,周身杀气暴涨:“那你可要小心了。”
“武境——血月诛心!”
随着他一声冷喝,一轮血月凭空出现在身后,猩红的月光将整个画舫笼罩,天地间仿佛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秘境已成,唐俪辞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一段截然不同的温情时光。
阳光正好,洒在周睇楼的庭院中。
方舟捡到了我,入楼一个月,为我办了一个满月酒。阿眼上前逗弄我,主梅在炒菜,方舟笑着制止阿眼拉扯我,让我们入座。
我失去了记忆,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惶恐,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愿开口说话,更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方舟却极有耐心,温声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模糊的“唐”字,便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方舟以为我忘了,便笑着说要帮我取个名字,阿眼在一旁调笑,说叫“唐哑巴”好了。
我立刻凶狠地瞪向阿眼,嘴中发出兽类的怒吼,阿眼又作势要拉我。
方舟笑着拍开阿眼的手,认真地想了想,说要教我识字,教我本门的武功,问我是否愿意成为周睇楼的弟子,他们的师弟。
我害怕,我不要武功!
方舟却温和而坚定地告诉我:“武功不是伤人的利器。终有一天,你会用它来保护你在意的东西。”
我重复着这句话,懵懂地点了点头。方舟看着我,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笑着说:“千载逢无俪,断行旧日辞。日后,就叫你唐俪辞吧。”」
画面一转,武境世界内,血月依旧高悬。
沈郎魂冷声道:“你们师出同门!”他手持长剑,身形如电,带着凌厉的杀意飞身靠近。
唐俪辞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藏着一丝痛苦:方舟,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到如今这一步…
他徒手握住了那柄刺向自己的、寒光凛冽的剑尖。看向沈郎魂,声音平静无波,“接下来,该唐某听听,你有什么样的故事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催动了洗骨银镯。
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沈郎魂,他惊讶于唐俪辞竟能复制自己的功法,下一秒就被强行拉入了记忆碎片之中。
「那不是温情,而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山巅之上,狂风呼啸。
我吐血倒地,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死死抓住那颗滚落在地的续命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一阵风吹下万丈悬崖。
一个黑衣人缓缓走来,一脚踩住了我的手,手里还把玩着一支精致的宝簪——那是我想送给慧娘的定情信物。
“续命丹何等珍贵,居然被你装进一只赝品簪子里,”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真恶心。”
我再次被狠狠踹倒,仰面吐血。
黑衣人俯下身,仔细端详着我的眼睛,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就是这双眼睛!一样的无辜中带着倔强!”
他用那支宝簪,蘸着我怀中为慧娘准备的胭脂,在我的脸上,刻下了一个扭曲的蛇形印记。
“我认识一个人,”黑衣人凑到我耳边,声音阴冷如毒蛇,“看上去真诚又无辜,也是用这副样子得到别人的信任,然后露出蛇蝎真容,毫不犹豫地夺走你的至亲、挚友…就好比今日,你我萍水相逢,我却要这样待你~”
他看着我麻木的脸,笑着问:“如此,算不算恶?”」
血月消散,秘境崩塌。
唐俪辞站在原地,看着躺在甲板上,还未从那痛苦回忆中回过神来的沈郎魂,眼神复杂。
他忽然想起那日金叶寺中的对话。
“方丈,什么才算因果?”
“做者为因,受者为果。”
“若有人因我而杀人,有无辜因我而受害,这算不算是我的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