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您可曾听过那断魂琵琶音?”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堂食客的喧哗声瞬间凝滞。
他环视四周,压低了嗓音,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神秘与惊悚,“就在那郝府娶亲的良辰吉日,花烛高照,喜气盈门之时,一曲来自地狱的琵琶,骤然在屋顶炸响!”
他猛地一扬手,仿佛那琵琶音就在指尖迸裂:“只听得‘铮’的一声,如裂帛,似惊雷!城主府内,百十条性命,上至郝城主,下至仆役杂役,顷刻间,尽数倒地,双耳流血,面带笑容,死状诡异!”
酒肆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食客们惊骇的脸。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这…这杀人手法,莫非是传说中的…”角落里一个酒客颤声问道。
“正是!”说书人眼中精光一闪,“江湖人称——音杀功!此功法霸道绝伦,以音波为刃,杀人于无形!只是,这音杀之术,素来是周睇楼的不传之秘!”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缓缓道:“自四年前,周睇楼楼主方舟身死道消,楼中弟子便如黄鹤一去,杳无音信。如今,这断魂琵琶再现人间,诸位说,这杀人者,会是谁?”
“莫非…是那消失的周睇楼传人?”有人脱口而出。
“嘘——!”说书人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江湖传言,正是如此!这黑衣琵琶客,怕就是重出江湖的周睇楼弟子!”
议论声四起,恐惧与好奇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酒肆。
——
阴暗潮湿的府衙监牢,铁链声、呻吟声与水滴声交织。
阿谁被反绑在刑架上,一身本该是喜庆的嫁衣如今沾满污渍与血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
就在此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女声传来:“住手!杨尚青,谁准你滥用私刑的?”
钟春髻一袭素色劲装,腰悬长剑,大步踏入牢中,她身后跟着数名善峰堂弟子。
杨尚青诡辩道:“钟女侠,郝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啊!当时只有此女毫发无伤,她嫌疑重大,定是凶手内应!”
钟春髻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中原剑会办案,讲究证据,岂能如你这般屈打成招!这里的事我会如实禀告剑主,还不把人放了!”
捕快上前利落地解开了阿谁身上的绳索,阿谁险些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春髻倒了一杯水,上前扶住她递过去,语气缓和问道:“阿谁姑娘,喝口茶定定神。我是善峰堂堂主钟春髻,奉师命调查此事。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那晚,你可曾看清那黑衣琵琶客的模样?”
阿谁接过茶杯,双手颤抖,感激地看了钟春髻一眼,小声啜泣着道谢:“多…多谢女侠…”她捧着温热的茶杯,仿佛汲取了一丝力量,眼神逐渐聚焦,陷入了回忆。
“那晚…我本在红帐后,等着…等着吉时…突然,那琵琶音就响了起来,我只觉头昏目眩…”
她顿了顿,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身体微微颤抖。
“等缓过神来,堂下静的可怕,我透过红帐一看,便是满地的尸体。我当时惊吓出声,却见一黑衣人飞身靠近…”
钟春髻眼神一凝,急切地追问:“他长什么样子?你记清楚了吗?”
阿谁努力回忆,声音带着恐惧:“他…看起来很年轻…脸色很白,眼神…眼神像冰一样冷…他俯下身,对我说:记住我的样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钟春髻眉头紧锁,觉得此事蹊跷万分。
那凶手究竟是何用意?
这时,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大喊:
“我们找到凶手了!”
——
金叶寺内,秋阳透过千年银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沙弥挥动着扫帚,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师傅真是的,平白无故收留那两个闲人。既不诵经,也不礼佛,干吃白饭还要我来伺候,真是…”他叹了口气,望向后院的方向,一脸愁苦。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古寺的宁静,杨尚青带着一队衙役,闯入前院,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小沙弥惊讶,“你们是什么人?”
杨尚青大手一挥道:“让开!”
钟春髻出口阻止他的暴行。
银杏树冠之上,池云斜倚着粗壮的枝干,他本在闭目养神,此刻却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数到三,擅闯者再不离开,后果自负!”
杨尚青仰头,色厉内荏喝道:“树上何人!莫不是凶手同党?大家随我一起缉拿贼人归案!”
“一,”
“二,”
“三!”
话音落下,池云身形已如一片无骨的白云飞过众人眼前。
“放下阿谁姑娘!”钟春髻喊道。
池云把人带到后院,随即又转身回到前院,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算算擅闯的账了。”
众人打斗在一起,钟春髻见他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轻功,眼中精光一闪:“你是‘天上云’,池云?”
池云闻声,目光转向钟春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倒是有些见识。可惜你的这些帮手,都太菜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再动,只见白影在人群中穿梭,伴随着几声闷哼和兵刃落地的脆响,几名捕快已尽数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后院,阳光更为和煦。
阿谁被池云放下后,正惊魂未定,就看见面前的摇篮床里有一个小婴儿。
“姑娘能帮某哄哄他吗?”
她又寻声望去,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正在专注雕刻木头的年轻男子。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姑娘见过某?”唐俪辞看过来。
这人!
无论是眉眼轮廓,还是那清瘦的身形,都与那晚见到的黑衣琵琶客,一模一样!
可…可他的眼神,为何如此温和宁静?没有半分那晚的森然杀气…
就在此时,前院传来的打斗声和杨尚青的怒喝,惊扰了摇篮中的婴儿,孩子顿时“哇哇”叫着。
唐俪辞眉头微蹙,将手中的木雕和刻刀放下,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凝聚起一股精纯内力,隔空对着院中悬挂的一口古铜金钟,轻轻一弹。
“嗡——!”
一声洪亮而悠远的钟鸣,骤然响起,声波如实质般席卷前院。
正在对峙的众人耳中一阵轰鸣,气血翻涌。
杨尚青等人更是不堪,只觉脑袋天旋地转,跌坐在地。
钟春髻脸色剧变,这以指力隔空催动金钟,以音波制敌的手段,不正是传说中的,“音杀之术!”
她随即喝止身后的众人,目光灼灼地望向后院,“我们敌不过他。池云!今日我一定要见后院那位公子!”
池云见状,也收了戏谑之心,侧身让开道路。
钟春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带着几分凝重,踏入后院。
她首先看向阿谁,语气缓和问道:“阿谁姑娘,没事吧?”
阿谁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我没事。”
钟春髻又问道:“此人…”
阿谁连忙解释,“他的确与那晚的黑衣人长得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可我确定,并不是他。”
钟春髻闻言,心中稍定,随即转向石凳上的公子,抱拳行礼朗声道:“善峰堂堂主钟春髻,奉命查郝府血案,敢问公子可是出自周睇楼?”
“钟姑娘请坐。”唐俪辞停下手中木雕动作,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钟春髻依言坐下,又问他三日前郝府血案时,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唐俪辞镇定自若反问,“既然知道功夫不及我,为什么还要坚持相见?”
钟春髻一愣,随即挺直脊背,正色道:“若我今日死在此处,就证明公子便是那日的凶手。而用我一人之命,换百余条人命一个真相,便是值得的。”
此言一出,池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看着钟春髻,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了然:“哦?你是邵延屏的徒弟?”
钟春髻昂然道:“家师正是中原剑会剑主。”
“难怪。也只有那个一根筋的老家伙,才会教出你这种用命去换真相的徒弟。”
唐俪辞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钟春髻有些恼怒,“唐公子!若你今日只是为了羞辱于我,那便莫怪在下不客气,将你捉拿审问了!”
唐俪辞依旧平静,第三次重复了那一问。
钟春髻气急,正要发作,脑中却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着唐俪辞郑重地抱拳一礼:“是钟某鲁莽了。告辞。”
钟春髻正欲带阿谁姑娘离开,却不料唐俪辞开口道:“阿谁姑娘留在这儿,更安全。”
钟春髻看向阿谁姑娘那一身伤痕,见她点头,便也点头抱拳离开。
金叶寺的后院,风波暂歇。
池云看着钟春髻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那个依旧在专注雕刻木头的唐狐狸,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形一晃,如白云般飘到唐俪辞面前,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爽:“喂,唐狐狸。你们刚刚打的什么哑谜?”
唐俪辞头也未抬,指尖的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声音清淡如风:“你问了我,便会有答案吗?”
“你!”池云被他这态度气得够呛,指着他道:“不说拉倒!我去问那钟春髻!”
他转身就要走,唐俪辞却在身后补充道:“你若见了她,帮我带句话。”
池云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他。
唐俪辞的目光终于从木雕上移开,望向池云,一字一句道:“你问她,有什么事,是那天在郝府的人都做了,而唯独新娘子没有做的?”
“莫名其妙!”
池云骂了一句,但还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随即展开轻功,如一道白色闪电,追了出去。
城郊官道上,钟春髻一人先行赶往衙门,忽然眼前白影一闪,池云出现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钟春髻勒住缰绳,“池少侠,怎么了?”
池云双手抱胸,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刚才和唐狐狸的那番话,到底暗藏了什么玄机?为什么我没听懂?”
钟春髻忍住笑意,坦言道:“唐公子的三问看似是同一个问题,其实不然。”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若他真是那心狠手辣的黑衣琵琶客,武功又远胜于我,我当面质问,便是送死,他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以绝后患?”
池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钟春髻竖起第二根手指,“他既已暴露,为何不趁机逃走,反而留在寺中,等我们上门?这不合常理。”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晚郝府百余人皆被杀害,唯独新娘子毫发无损,凶手不仅不杀她,反而特意让她记住自己的脸。这究竟是为什么?”
池云听完,恍然大悟,随即想起了唐狐狸让自己带的话,立刻转述了一遍。
钟春髻闻言,也是浑身一震。
她与池云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其他的可能性。
“毒!”
——
府衙内,钟春髻亲自验尸,却没能验出毒物反应。
“有什么毒会使人双耳流血,还雁过无痕呢?”钟春髻疑惑不解。
池云眼中却精光爆闪,“还真有!”
他斩钉截铁道“黑市有售卖一种药粉,融入水中无色无味,单独使用不具毒性,可若与桂花酒结合,便能产生剧毒,使人双耳流血而亡…”
钟春髻惊讶道:“城中人都知道,郝城主酷爱桂花酒!喜宴上也定会用到桂花酒!”
两人再次探查酒席上酒水,菜肴与水井,混合桂花酒的井水果然验出毒物!
“好一招借刀杀人,栽赃陷害!”
池云冷哼一声,“凶手处心积虑准备这种罕见的混合毒药,先是把毒下在水井中,众人再饮桂花酒,便能酒水过喉却验不出中毒反应!”
但那个能模仿周睇楼音杀功的人,又是谁?池云思索着。
“杨尚青!”钟春髻想到之前杨尚青对阿谁姑娘用刑,怕不是想尽早结案。
而池云此时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他转头望向金叶寺的方向,眼中满是佩服与无奈,低声骂道:“好你个唐俪辞…你早就看穿了一切,却故意装作高深莫测,引我来帮忙调查!不愧是‘唐狐狸’!”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揪出真凶了。
——
晨光微熹,府邸内人影幢幢。
“快!把我的宝贝都搬走!”
杨尚青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威风,他面色惶恐,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在府门外响起: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带这么多盘缠?”
杨尚青浑身一僵,只见池云一袭白衣,斜倚在他家的门框上,朝他招手。
等钟春髻赶到时,打斗已经结束,杨尚青被池云一脚踢住胸膛。
“说!为什么要陷害唐狐狸!”
“别…别杀我!我交代!我都交代!”杨尚青涕泪横流,金元宝滚得满地都是,“郝府…郝府上下百条人命,确实是我下毒杀害的!不过其他都不关我的事啊!是唐俪辞让我这么说的!他就是一个魔鬼!”
池云居高临下,眼神冰冷:“还敢胡说!”
钟春髻让他听人把话说完。
“就是他啊!那晚…那晚我不过是去道了声贺,就离开了。可在巷口却被黑衣琵琶客拦下了。”
杨尚青回忆起当晚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他坐在轿辇里对我出手,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他却说要用琵琶音送那些人一个美梦。而后他掀开帷帐,月光很亮,我看清了他的脸,就是唐俪辞!他让我记住他的脸,还说,之后如果有人来查案,就让我把人引到金叶寺去…”
池云听完,心中一片寒意。
这就是一场针对唐狐狸的阴谋!
——
金叶寺,唐俪辞的房内,一灯如豆。
他并未入睡,只是静静地坐在案桌前,桌上有一个檀木棋盘,上面是几个人形木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个木雕,随后将其推倒,火光包围棋盘…
(回忆开始)
那是一个同样寂静的花树林间,他本以为阿眼再也不会见他,可那天阿眼却突然出现了。
两人相对而坐,阿眼说想再奏一曲往日曲谱。
琵琶声与琴音交织,起初是那么和谐,仿佛时光倒流,他们还是那对无话不谈的师兄弟。
可就在曲调转入高潮时,阿眼的琵琶音陡然一变!原本温柔的音符瞬间化作凌厉的刀锋,一股霸道的音波内力,毫无征兆地轰向唐俪辞!
“噗——!”
自己猝不及防,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他抬头看向阿眼,对方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疯狂。
“阿眼…”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声音嘶哑。
阿眼没有回答,只是疯狂地拨动着琵琶弦,招招致命。
自己被迫应战,但看着阿眼,他用不出杀招。
阿眼的招式越发狠辣,终于,寻得机会,手中的长剑如毒蛇般刺出,直直贯入了自己的胸膛!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阿眼却并未拔剑,反而用尽全力,用手死死扣紧了他的脖子。
“咳…阿眼…”自己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心中是比身体更痛的绝望。
就在这时,自己袖中滑落一物。
那是一支温润的青玉笛,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阿眼的脚边。
那是阿眼曾经最喜欢的乐器,是自己亲手雕琢的。
阿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玉笛,眼中疯狂的恨意,似乎被一丝丝痛苦所取代。
“啊!…”
最终,阿眼猛地松开了手,也拔出了剑。
自己瘫倒在地,大口喘息,鲜血从胸口的伤口汩汩流出。
阿眼猛的回身一刀切断那支玉笛离去。
……
(回忆结束)
“啪。”
烛芯炸响,将唐俪辞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向棋盘。
郝府惨案,黑衣琵琶客,音杀功…
一切都昭示着,阿眼又回来找他了。
离那天,刚好过去了四年。
“阿眼,就看看四年后,你还能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