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围剿行动的惨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军统高层的脸上。
局长室里，茶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整个七十六号的走廊都死寂一片。
“查！给我彻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地方，人能凭空消失？除非我们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这道震怒的指令，很快落到了对外情报处的头上。
虽然梁昱卿刚调任不久，但他素来以心思缜密，且因为刚脱离行动一线，嫌疑最小，因此被上级点名，全权负责此次内部情报回溯与审查。
——
洋楼的书房里，气氛有些凝重。
梁昱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一叠卷宗。
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在他高挺的鼻梁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看那份名单。
那是萝藦昨晚匆匆记下的撤离路线代号，此刻就夹在这些冰冷的文件中，像是一个烫手的秘密，灼烧着他的指尖。
“昱卿。”
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桌角。
萝藦穿着素净的居家服，站在他身侧，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那份卷宗，随即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
“很累吗？”她轻声问。
梁昱卿放下笔，伸手揽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带着淡淡馨香的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似乎在汲取某种力量。
他不累，他是怕。
怕这薄薄的纸张一旦翻过去，就会变成绞索，套在这个女人的脖子上。
“萝藦，”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次行动失败，上面很生气。赵振国已经下令，封锁所有档案室，审查所有接触过这份文件的人。”
萝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动作温柔而坚定：“那你呢？你怎么看？”
梁昱卿抬起头，深邃的眸子直视着她。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像那些愚忠的下属一样义愤填膺。
“我觉得他们活该。”
萝藦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梁昱卿冷笑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国难当头，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却还在搞这种窝里斗。那些所谓的‘激进分子’，大多是些热血未凉的学生和爱国志士。抓他们，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有什么意义？这次让他们跑了，是好事。”
他说的是心里话。
自从调离一线，跳出那个疯狂的绞肉机，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信仰是国家，是民族，而不是这个党派内部的倾轧。
萝藦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谢谢你，昱卿。”
“别谢我，”梁昱卿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语气变得严肃，“这次审查，我会接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从今天起，你哪里都不许去。沈公馆、报社、还有你那些所谓的‘读书会’，全部暂停。”
梁昱卿盯着她的眼睛，霸道中透着深深的恐惧，“我知道你有分寸，但这次不一样。赵振国已经疯了，他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我不希望在那份嫌疑人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哪怕只有一次。”
萝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身处黑暗，却拼命想为她撑开一片光明的天空。
“好，”她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这段时间我会安分守己，做你的梁太太。”
……
接下来的几天，军统内部风声鹤唳。
梁昱卿展现出了惊人的工作效率。
他并没有去追查那些“激进分子”的踪迹，而是将矛头直指行动处的泄密环节。
他利用职务之便，巧妙地伪造了一条虚假的情报传递路径——指向了一个早已死去的线人，并“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是行动处内部管理混乱，导致情报在传递过程中被截获。
这个结论虽然漏洞百出，但在高层急于找个替罪羊平息怒火的情况下，竟然被勉强接受了。
行动处处长被撤职查办，风头暂时平息。
然而，梁昱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深夜，梁昱卿回到家，发现萝藦还没睡。
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没有看，只是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出神。
“怎么还不睡？”梁昱卿走过去，脱下带着寒气的风衣，将她裹进怀里。
“等你。”萝藦靠在他胸口，声音有些低，“事情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梁昱卿叹了口气，“但我以后可能会更忙。赵振国虽然暂时没找我麻烦，但他那双眼睛，在盯着我。”
萝藦抬起头，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纹：“昱卿，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的信仰和你的职责真的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你会怎么做？”
梁昱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握住萝藦的手，将那枚婚戒转了一圈，语气坚定得让人心安：“我的信仰，从来都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组织。我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如果军统的做法违背了这个初衷，那错的不是我，是军统。”
他低头看着萝藦，眼神温柔而深邃：“而且，我现在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为了保护我的梁太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萝藦眼眶微热，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窗外，上海的夜色深沉如墨，但在这小小的客厅里，两颗心却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他们知道，未来的路会布满荆棘，但只要并肩而行，便无所畏惧。
